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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月补偿未形成协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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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23 19:19:4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陈师傅把盖碗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,拇指按住碗盖,沿着缝隙抿了一口。茶汤已经凉了,入口有股隔夜水的味道。
“这个不是店里的茶。”他说。
周岚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玻璃壶:“我从家里带的,便宜。”
“便宜也有便宜的喝法。你这泡得太久了。”
上海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打得发亮,门外有人拖着小车经过,车轮卡在缝里,连续磕了三下。茶馆门头不大,玻璃上贴着“419号”的红色门牌,里面坐着七八桌人,讲话都压着声音。
周岚拿出手机,屏幕上是几张聊天记录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她把手机推过去,“公司群里,财务说我的工资表只有老板能看。可昨天晚上,房东给我发消息,问我是不是准备辞职,说有人打听我租约什么时候到期。”
陈师傅没接手机,只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。
“房东跟你认识?”
“认识三年了。他平时不管这些。”
“谁打听的?”
“他说是个女的,姓丁。公司人事就姓丁。”
陈师傅重新戴上眼镜,点开其中一张截图。聊天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,发信人备注着“王总”。
“你把工资、住址、身份证后四位发给过谁?”
“入职的时候发给人事。上个月申请公积金,又发了一次。”
“银行卡呢?”
“没发。工资卡是原来的。”
陈师傅把手机推回去:“仲裁材料先别急着交。”
周岚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你要的是欠薪,还是想查他们有没有转资产?”
“两个都想要。公司说账上没钱,前天却把办公地址从静安换到了淞南路。老板娘的车也过户了。”
“过给谁?”
“她弟弟。”
“有证据?”
周岚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是打印的工商变更记录,还有一张车管所的回执。纸角被雨水沾湿,字迹晕开了一点。
陈师傅翻了翻:“变更时间。”
“五月十二号。”
“你哪天知道公司要裁你?”
“五月十四号。”
“劳动合同还在吗?”
“在家。”
“别放公司电脑里。工资流水也下载下来,原件存两个地方。聊天记录别只截屏,要把账号、时间、前后对话都留着。”
服务员过来添水,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,等人走远才说: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住哪里?”
陈师傅看了一眼门外:“你在公司留的是现住址?”
“对。”
“劳动合同上的呢?”
“淞南路那套老房子。户口在那里,但我已经几年没住了。”
“那房东那边泄露的可能小一点。”
“你是说公司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:“你们都这么说。先别下结论,先把材料拿全。”
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屏幕亮起来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周小姐,明天下午两点,甜爱路附近调解室见。请带劳动合同和身份证。”
陈师傅看完,把杯盖重新盖好。
“你约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回他,问清楚是谁。”
“要去吗?”
“去。别一个人去。先问,不要承认任何事。”
---
调解室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二层,楼道里有股拖把水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周岚把身份证放在桌上,没有递过去。
对面的女人四十多岁,穿米色风衣,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我姓丁。”她说,“公司这次愿意和你协商。”
“你是人事?”
“负责行政。”
“那你怎么有我家地址?”
丁女士翻开纸袋:“劳动合同上有。”
“我问的是住址,不是户籍地址。”
丁女士停了一下:“公司档案里都有。”
“档案谁能看?”
旁边的调解员抬起手:“先把情绪放一放,今天主要谈赔偿。”
“我没情绪。”周岚把手机放到桌上,“有人半夜拿我的个人信息问房东,这件事也要谈。”
丁女士的手指压住纸袋边缘:“你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把公司地址改到淞南路?为什么五月十二号把车过户,五月十四号通知我裁员?”
调解员转头看她:“这些材料你从哪里来的?”
“公开信息。”
“你有没有复制公司内部资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周岚说。
调解员低头看了看她带来的文件,又看向丁女士:“公司这边能说明一下吗?”
丁女士把纸袋往自己面前收了收:“公司地址变更,是正常经营安排。车子过户,也是资产处置。至于五月十四号通知,她的岗位确实取消了,时间上没有必然关系。”
“那为什么通知裁员之前,先让我把电脑里的客户名单交出来?”周岚问。
“离职交接。”
“我当时还没离职。”
“公司要求提前准备。”
调解员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他放下杯子时,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浅褐色水印。
“周女士,你先说赔偿金额。”他说,“今天不是调查会。”
“我月薪一万八,工作三年八个月。公司按最低基数交社保,补偿只愿意给三个月工资,还要扣掉年终奖。”
“年终奖不是固定工资。”丁女士说。
“去年十二月你们邮件里写的是年度绩效奖金,统一在次年三月发放。三月没发,四月让我签自愿放弃,五月就裁员。”
丁女士看着她:“邮件是谁发给你的?”
“财务群。”
“群里的内容不能代表公司正式决定。”
“发件人是财务总监。”
“她也可能只是个人表述。”
调解员抬起头:“那公司正式的奖金制度有没有?”
“有。”丁女士从纸袋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但奖金根据经营情况发放,不是固定项目。”
周岚翻开手机,把屏幕转过去:“这份制度是五月十五号更新的。”
丁女士没有看手机:“制度一直在调整。”
“五月十四号通知我,五月十五号改制度。你们连日期都没改。”
调解员伸手:“我看一下。”
周岚把手机递过去。调解员看了几秒,又问丁女士:“这个版本公司盖章了吗?”
“内部系统发布的。”
“那就是公司文件。”
丁女士的表情没有变化:“文件是真的,但不代表奖金一定发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,幅度很小:“你们现在什么都是真的,什么都不算数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,车轮压过路边的井盖,发出两声闷响。调解室门口贴着一张社区调解流程表,胶带边缘已经翘起。
调解员把手机推回去:“隐私问题你可以另外投诉,今天先谈劳动争议。公司提出三个月,你的要求是多少?”
“六个月,补足社保差额,年终奖按往年平均数计算。还有,删除我住址、家属电话和紧急联系人信息。”
“删除公司档案里的信息,不现实。”丁女士说,“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资料要留存。”
“那就说明谁看过。”
“公司没有义务向你提供访问记录。”
“你们半夜联系房东,也不是义务。”
丁女士第一次皱眉:“我没有联系过你的房东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的地址只有公司有。”
“快递、物业、银行,哪个没有?”
周岚盯着她:“你们行政部五个人,谁能查到?”
“内部权限不是我一个人能解释的。”
“所以你承认有人查过。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
调解员把笔横放在记录本上:“两位先停一下。丁女士,公司愿意把补偿提高到四个月吗?”
“我没有授权。”
“那谁有授权?”
“负责人今天不在。”
“负责人为什么不来?”
“临时有事。”
周岚靠回椅背:“那今天叫我来干什么?”
丁女士将纸袋重新封好,封口贴在指腹下压出一道白印:“因为公司愿意谈。”
“谁谈?”
丁女士没有回答。
调解员拿起桌边的保温壶,给两个纸杯添茶。水流断断续续,杯里的茶叶跟着转了几圈,最后贴在杯壁上。
“那就先记下。”他说,“公司目前口头方案,四个月,其他事项待确认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周岚说。
“你可以不签。”
“我也不接受今天形成任何默认。”
“不会默认。”调解员低头写字,“那你们双方回去补材料,下一次再约。”
“下一次还是你们行政来?”周岚问。
丁女士站起身:“我会把你的意见转达。”
丁女士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短响。她拿起自己的文件夹,夹层里露出一张蓝色便签。
周岚看见了:“那张也要带走。”
丁女士低头看了一眼:“这是我的记录。”
“你今天记录了什么?”
“会议内容。”
“包括负责人没来?”
“包括。”
“补偿方案是谁提的?”
丁女士停了停:“我会写清楚。”
“写清楚是谁提的。”
“这个我不能保证。”
调解员抬头:“双方先别在表述上绕。丁女士,你回去后把授权情况和公司最终意见补一份书面材料。周女士,你把工资流水、社保记录,还有你说的淞南路那次谈话经过整理好。”
周岚问:“淞南路那次,公司认不认?”
“现在没有认不认的问题。”调解员说,“你提供材料,公司可以答辩。”
“他们说没有这次谈话。”
“那就各自举证。”
丁女士把便签压回文件夹,转身去开门。门外走廊里有人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夹杂着打印机吐纸的声音。她让到一边,等周岚先出去。
周岚没有动:“茶钱谁付?”
调解员愣了一下。
“开会用的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纸杯,“公司叫我来,公司报销吗?”
丁女士看着她:“两杯茶,没必要吧。”
“我只是问。”
没人回答。调解员拿起保温壶,往自己杯里添了半杯。茶水已经凉了,颜色发黄。
周岚拎起包,走出调解室。
甜爱路附近的风比进来时大,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不少,清洁工把叶子扫成一堆,旁边停着一辆送货电动车。她站在门口给律师发消息:`今天没有形成协议,对方口头四个月,无授权。`
律师很快回过来:`知道了。材料今晚发我,尤其是淞南路。`
她打下`没有录音`,又删掉。过了几秒,还是补了一句:`只有微信定位和当天打车记录。`
周岚沿着街边往前走。手机响了,是公司人事。
“周小姐,刚才的沟通还是有效的吧?”对方问。
“没有协议。”
“我们是有诚意的。”
“那让负责人联系我。”
“负责人现在确实不方便。”
“那就等他方便。”
对面安静了两秒:“公司最多只能按四个月走,今天已经讲得很清楚了。”
“你不是负责人。”
“我是代表公司。”
“授权文件呢?”
电话被挂断。
四天后,仲裁庭收到公司提交的答辩。答辩里写,周岚系主动离职,淞南路的见面属于员工个人沟通,公司无法确认谈话内容;四个月补偿是调解员误记,公司从未作出正式承诺。
周岚看完,把文件转给律师。
律师说:“先别回。工资流水里有一笔三千八的转账,备注是什么?”
“项目奖金。”
“公司说那是离职结算。”
“他们以前每个月都这样发。”
“以前的流水也一起给我。”
开庭那天,丁女士到了,负责人仍然没来。她换了件黑色针织衫,桌上放着一只透明文件袋。仲裁员问公司是否坚持没有授权,丁女士说:“负责人临时出差,我只能按现有材料陈述。”
周岚坐在对面,没有再问负责人为什么不来。
关于淞南路,双方各说了一遍。丁女士承认那天有人约周岚见面,但说是“非正式沟通”,不能代表公司承诺。周岚拿出手机里的定位记录,又出示当天晚上发给同事的消息:`他们让我去淞南路谈离职。`
仲裁员问:“有没有录音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对方有没有让你签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主张这次谈话证明什么?”
周岚看了一眼丁女士:“证明他们当时已经知道要解除劳动关系。”
丁女士低头翻文件,没有说话。
两个月后,裁决书寄到律师事务所。公司支付两个月工资作为经济补偿,驳回其余请求。淞南路的谈话没有被采纳,四个月口头方案也没有形成证据效力。
周岚去公司拿个人物品时,工位已经换了人。抽屉里只剩一只缺口的白色茶杯,杯底粘着一片干掉的茶叶。前台把纸箱递给她,说:“你的东西都在这儿了。”
“电脑呢?”
“公司资产,不能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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