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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爱芬借阅记录里的两次签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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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23 19:19:4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周师傅把茶叶沫子从杯沿上吹开,低头喝了一口。茶是面馆老板娘从后厨拿出来的,玻璃壶里泡着一把碎茉莉,水汽带着洗洁精味。
“你这茶叶放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昨天泡剩的,没馊。”老板娘端走一只空碗,“要不要加面?”
“不要,刚吃过。”
靠墙的男人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姓沈,四十多岁,白衬衫领口塌着,袖口沾了一点汤汁。
“陈老师,档案室离这里就两分钟。”沈先生说,“你吃完陪我过去看一眼,行吧?”
陈老师没动杯子。“看什么?”
“老档案。九三年的,街道房产登记那一批。”
“那批不对外查。”
“我不查内容,就确认一下有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也不能跟你说。”
沈先生笑了一下,从桌下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。纸袋不厚,边角压得很平。
陈老师伸手按住,没有打开。
“你别这样。”他说,“这里吃饭呢。”
“喝茶嘛。”沈先生朝玻璃壶抬了抬下巴,“喝茶不谈事情?”
“那你找错人了。”
老板娘从后面喊:“谁要加水?”
陈老师把杯子递过去。老板娘拎起壶,往里冲了半杯开水,茶叶在杯底翻了一圈,几片叶子贴到玻璃上。
沈先生压低声音:“那套房子已经过户了,原来的产权人家属现在闹,说老人没签过字。我们手上有委托书,时间也对得上。现在就差一份档案里的签名样本。”
“签名样本不给看。”
“不是让你拿出来。你就帮我看一下像不像。”
“像不像,法院会看。”
“法院还没立案。”
陈老师看了眼墙上的钟,十二点四十六。面馆里只剩两桌,煤气灶点火时发出短促的啪啪声。门外一辆送水车倒车,喇叭连响三声。
“产权人叫什么?”他问。
沈先生停了一下:“陈爱芬。”
“女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七十二。前年去世。”
陈老师端起杯子,杯底碰到桌面,茶水溅出两滴。
“她儿子呢?”
“有个女儿,住外地。儿子早没了。”
“那你替谁办?”
沈先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,只露出上半截。抬头是“房屋买卖合同”,下面一行写着“陈爱芬”。
陈老师扫了一眼,伸手把纸按回去。
“你们买家是谁?”
“公司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“做仓储的。”
“名字。”
沈先生皱起眉:“陈老师,这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问我干什么?”
门口有人进来,站在收银台前点面。老板娘把电视音量调大,老式电视剧里传出几句模糊的对白。
沈先生把复印件塞回袋里,换了个说法:“公司是我朋友的。房子原来空了十几年,老人去世后一直没人管。我们花钱修、花钱交税,现在有人出来说材料是假的。你总不能看着钱白花。”
“房产证上写谁?”
“现在是公司。”
“什么时候过的户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老人什么时候去世?”
“前年十月。”
陈老师没有再碰茶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档案室门口的白色牌子,玻璃上贴着“外来人员请登记”。
“谁让你找我的?”
沈先生看着那张照片,拿起杯子喝水。杯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“没人让我找。以前你在街道做过吧?”
“做过。”
“那你肯定见过陈爱芬。”
“见过的人多了。”
“她原来住哪一栋?”
陈老师把手机锁屏,放回口袋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,没必要问我。”
沈先生的手停在半空,随后把杯子放下。他的拇指在杯口来回蹭,杯沿留下一个油印。
“她女儿现在不接电话。”他说,“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她要多少,谈一谈就行。”
“你们已经拿到房子了,还要她女儿闭嘴?”
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她签过同意书吗?”
“她不在上海,没必要签。”
“老人去世了,女儿不签,房子怎么转的?”
沈先生靠回椅背,望了一眼门外。
“有委托。”
“谁委托谁?”
“老人委托代理人。”
“去世以后还委托?”
面馆里突然安静了几秒。
沈先生先开了口。
“你非要把‘去世以后’几个字抠出来,也没意思。手续都是按流程办的,窗口也收了。”
“哪个窗口?”
“房产交易中心。”
“时间。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老人哪天去世?”
沈先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老师拿起茶壶,往两个杯子里添水。壶嘴抖了一下,水落在桌面上,沿着塑料桌布的纹路往下流。他抽了两张纸巾压住。
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证明她女儿知道,还是想让我证明她女儿不知道?”
“都不是。”沈先生说,“我们只是想找她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老人欠了钱,房子卖掉以后,钱也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谁的?”
“债主的。”
“你们是什么公司?”
沈先生伸手拿茶杯,没喝,手指贴在杯壁上。
“这个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问我陈爱芬住哪一栋,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老板端来一碗面,放在旁边一张桌上。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,油花很薄。客人低头吃了几口,起身到柜台结账,塑料门帘被掀开,外面的车声进来一阵。
沈先生把一张名片推过来。
“你要是想帮忙,就让她女儿打这个电话。”
陈老师没有看名片。
“我在街道做的是劳动保障,不是房产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很多事情拖下去,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她以前在你们那里干过?”
沈先生的脸色变了。
“谁?”
“陈爱芬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说老人欠钱,怎么欠的?”
“私人借款。”
“借给谁?”
“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。”
陈老师把桌上的名片推回去,起身去结账。沈先生坐着没动,视线跟着他。
“陈老师,”他说,“档案这种东西,不能随便给人看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也不能随便查。”
“我查的是劳动关系。”
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查。”
他说完走到柜台,报了两碗面的钱。老板扫了他一眼:“那位一起的?”
“他自己付。”
后面有人催着要打包,老板没再问。
面馆隔壁的小店挂着“复印、快递、证件照”的牌子,门开在一条窄过道里。陈老师从后门进去,绕过堆在地上的纸箱,到了街道临时租用的档案室。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两圈,锁芯才对上。
里面没有窗,开着一台旧空调。铁皮柜上贴着年份和社区名称,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摞劳动仲裁材料。档案员小周正在登记借阅。
“陈老师,刚才那个人来过?”
“沈先生?”
“嗯。他问陈爱芬的材料,说是家属。”
“他不是家属。”
“那我没给。”
陈老师戴上一次性手套,翻出登记册。
“谁借过她的档案?”
小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:“去年十月,有个代理律师看过。还有街道法律顾问调过一次。”
“有没有复印?”
“律师复印了身份证和一页工资表。授权书在不在?”
小周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里面只有两张纸,一张是律师事务所的查档申请,一张是陈爱芬的身份证复印件。申请人的委托关系一栏写着:债权人委托。
陈老师盯着那几个字。
“债权人不是劳动者本人,也不是近亲属,为什么能查?”
“申请上盖了法院的章。”
“法院哪个案号?”
小周翻到背面:“这里。你看。”
陈老师拿手机拍下来,又把案号输入内网。页面转了很久,弹出一行提示:案件信息不公开。
“你拍这个干什么?”小周问。
“仲裁要用。”
“里面有她身份证号,不能外传。”
“我不发出去。”
“那也不能给外面的人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——陈老师,下午三点前让她女儿回电话,不然我们直接走法律程序。
他把短信截了图,转发给街道法律顾问,随后关掉手机。
小周看着他:“要不要报警?”
“先不报。”
“那这个档案还要不要封?”
“原件先封。借阅记录给我打印一份,遮掉其他人的身份证号。”
“陈爱芬的呢?”
“她的留着。”
小周按下打印键。机器在角落里响,纸张一张张吐出来。
小周按下打印键。机器在角落里响,纸张一张张吐出来。
他等纸出来,拿起剪刀,把其他人的身份证号码一截截剪掉。陈老师站在旁边,看着借阅日期。三年前,陈爱芬来过两次。第一次借的是房屋租赁纠纷卷宗,第二次借的是一份劳动仲裁材料。签名都是她自己写的,字歪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“她不是不识字。”小周说。
“没人说她不识字。”
“她女儿说,她妈只会写名字。”
“会写名字,和看得懂判决书,是两回事。”
小周把纸递给他:“这个要不要也给法律顾问?”
“先扫描。原件留这里。”
“她女儿什么时候回?”
“我去面馆打电话。”
小周抬头:“现在?”
“快十二点了。”
“你还喝得下?”
“喝茶又不是吃席。”
他把复印件夹进文件袋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下午那条短信,号码存一下。”
“存什么名字?”
“催收的。”
小周在通讯录里打了三个字,递给他看。陈老师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。
档案室外面是条狭窄的弄堂,墙根堆着旧纸箱,晒衣杆上的床单被风吹得贴在墙上。路口有辆送煤气的三轮车,车上的人蹲着吃盒饭。陈老师避开一滩黑水,沿着马路往面馆走。
店里比上午更挤。门口的塑料帘子一掀,油烟和热气一齐出来。老板娘抬眼看他。
“茶在老地方,自己倒。”
“还有座吗?”
“里面靠墙。有人拼桌。”
陈老师端着茶杯过去。小周已经坐下了,面前放着两碗阳春面,一碗没动。
“你点的?”
“你不是说回来喝茶吗?”
“面也能吃。”
小周把筷子递过去:“电话打了?”
“还没。”
陈老师坐下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。他拨通陈爱芬女儿的号码,响到第四声才接。
“喂?”
“我是街道的陈老师。你妈妈这件事,今天下午三点前要回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,刚才有人给我打了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,你手里有没有那份法院文书。”
“什么文书?”
“盖法院章的那份。你说你妈妈留下来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你弟弟见过吗?”
“我弟弟在外地。他跟这事没关系。”
“短信里说要走法律程序,谁发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前几天来过两个人,说是你妈欠钱。她人都没了,欠什么钱啊。”
“你妈妈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法院文书是哪一年?”
“我不清楚。陈老师,我现在上班,能不能晚上说?”
“可以。下午三点前先回个电话,说明你愿意配合。短信不是我发的,是对方发的。你留好,别删。”
“他们说我不还钱,就要查封我房子。”
“你名下有房子?”
“没有。那套房是我妈的。”
“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?”
“我妈。”
陈老师看了一眼小周。小周停住筷子。
“她有没有把房子卖过,或者抵押过?”
“没有吧。她连银行手机都不会用。”
“你晚上把房产证、死亡证明,还有对方给你的所有纸拍照发我。不要签字,也不要把原件给人。”
“他们说已经有法院的章。”
“章不能说明整份东西是真的。案号我查过,内网显示不公开,但还不能证明他们有权向你要钱。”
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回电话。下午三点前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面馆里有人把碗推开,汤汁沿着桌边流下来。老板娘拿抹布擦了一遍,又把抹布搭回肩上。
小周问:“她说没见过文书。”
“她说的是她没见过。”
“那文书可能在她妈手里。”
“也可能根本没有。”
“那两个人为什么拿个假的来?”
“催她承认债。”
“承认了就算?”
“有些人会签。”
小周低头看着那份打印件:“借阅记录里没有她借过这个案子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怎么会知道案号?”
陈老师拿起筷子,把面挑散:“有人给她看过。”
“谁?”
“等她晚上把材料发来。”
他吃了两口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不是短信,是小周打印机那边传来的扫描文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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