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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诉记录未交街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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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23 19:19:5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许琴把壶盖按回去,拇指在盖沿上停了一下。壶里的水刚过八十度,碧螺春的叶子贴着杯壁慢慢张开。
“别倒满。”对面的男人说,“我下午还要开车。”
“你不是说喝茶不影响吗?”
“茶不影响,见人影响。”
许琴看了他一眼,把水倒到七分。丁香花园二楼的包间门没关严,走廊上有人拖椅子,木脚擦过地砖,响了两下。桌面铺着白布,边角有一处没熨平。
男人姓周,名片上印着社区服务中心,职位是项目协调。名片放在他手边,压着一张停车票。
“你们中心最近做的那个隐私宣传,是你负责?”许琴问。
“哪一个?”
“居民信息保护。门口贴了好几张,什么姓名、电话、家庭情况,不要随便留。”
周先生拿起茶杯,先闻了闻,没喝。
“宣传不是我定的。我们只是执行。”
“执行也要收信息吧?”
“办活动要登记。”
“登记什么?”
“姓名,电话,住址。有些活动还要身份证后四位。”
许琴把茶针横过来,拨开杯底一片叶子。
“身份证后四位也要?”
“报销要,保险也要。不是我们想多收。”
“谁能看到?”
“工作人员。”
“几个工作人员?”
周先生抬眼,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没有解锁,只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。
“你问得这么细,是准备投诉?”
“我家里有人报名了你们的助餐。”
“谁?”
“这个就不用告诉你了吧。”
周先生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。他把名片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当然不用。你刚才不是还问谁能看到。”
“我是问你们。”
“那你也可以不回答我。”
“所以我没回答。”
门外传来服务员的声音:“两位,点心要不要现在上?”
周先生转头:“不用,茶就行。”
等脚步走远,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张登记表,表头写着“社区长者健康筛查”,下面几行姓名被马赛克盖住。
“我们现在已经不留完整住址了。”他说,“系统里只显示小区和楼栋。”
“系统是谁的?”
“街道的。”
“街道谁负责?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。”
“你们每天都在用,负责人不清楚?”
周先生把手机收起来,拿停车票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你到底担心什么?”
许琴没马上说话。她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两厘米,茶水在杯沿晃了一圈。
“有人拿我家的电话,给我丈夫打过几次。问他是不是在找房子,说有套低价的。后来又问我女儿在哪个学校。”
“你报过警吗?”
“警察问我有没有转账,有没有威胁。没有,就让保留记录。”
“那跟社区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来问我?”
“你们手里的信息最多。”
周先生低头看停车票,票面时间是十二点十七分,出口写着丁香花园东门。
“你家地址是不是419号?”
许琴的手指停在茶杯旁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报名表上有。”
“我没填过。”
“可能是家属填的。”
“谁填的?”
“这个我不能说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可以不回答我?”
周先生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个人信息不是我的,我不能随便讲。”
许琴伸手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印着中心的地址和投诉电话。她用手机拍了一张,随后把屏幕亮给他看。
“这个电话,是不是直接打到你们前台?”
“嗯。”
“录音吗?”
“应该录。”
“应该?”
“我负责项目,不负责电话系统。”
服务员把门推开一条缝,放下一碟小麻花。许琴说了声谢谢,等门合上,才拿起一根。麻花断口掉在白布上,她用指甲捻起来,放进纸巾。
“你们有没有把居民资料给外面的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确定?”
“按规定没有。”
“按规定,和实际,是两回事。”
周先生喝了一口茶,舌头被烫到,立刻放下杯子。
“你要是怀疑,可以去中心查投诉流程。我们在街巷口,蓝牌子,进门右手。登记接待室在二楼,靠窗那间。”
“我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星期。”
“上星期。”
“你见到谁了?”
“一个姓陈的,接待窗口。他说负责投诉登记。”
“陈老师?”
“他没说老师不老师的。胸牌上写着陈立。”
周先生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,杯底在玻璃桌面上拖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投诉什么?”
“劳动仲裁。”
“中心不管劳动仲裁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你们开的证明,能影响仲裁。”
周先生抬眼看她。
“什么证明?”
“你们证明那家保洁公司的员工,长期在居民区做保洁,接受社区安排。还写了每天几点到岗,谁负责考勤。”
“中心不会开这种证明。”
“落款是社区服务中心,盖的也是你们的章。”
“你带了吗?”
许琴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。里面有三页复印件,纸边已经卷了。她没递过去,只把第一张压在桌上,用食指点了点右下角。
“看得清吗?”
周先生俯身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不是我们的公章。”
“你们的章是椭圆形,这个是圆的?”
“我们现在用电子章,线下很少盖。”
“陈立说,章是街道借给你们的。街道说,中心自己保管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电话里说的。录音我有。”
茶室门外有人经过,鞋底在木地板上停了一下,又走远了。周先生拿起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。
“陈立已经不在中心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你们前台说他调到资产管理部。”
“我们没有资产管理部。”
许琴笑了一下,笑意很短。
“那他为什么能拿到你们的地址簿、投诉登记和盖章文件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知道的事情都不多。”
周先生没有接话。他把复印件翻到第二页,纸上是一份《情况说明》,抬头写着“丁香花园居民委员会”,正文说,保洁员王春兰等六人自二〇二一年起受某某环境服务有限公司派遣,在小区内从事公共区域清洁,工资由公司发放。
许琴说:“王春兰去申请仲裁,要求确认劳动关系,还要补发三个月工资。公司说她是临时工,和公司没关系。开庭前,公司把名下两辆清扫车和一个仓库转给了另一家公司。”
“这种事你找法院。”
“已经申请财产保全。法院去查的时候,账户只剩几百块。”
“那跟中心有什么关系?”
“转让合同上的联系人,是陈立。”
周先生的手指停在纸边。
“陈立不是你们的人?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以前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年底之前。”
“你刚才说上个月才走。”
“那是离职。”
“你们的说法怎么一会儿一个?”
“我只是记错了。”
“你负责项目,连人什么时候走都记错?”
服务员再次敲门,问要不要添水。周先生说不用。门关上后,许琴把手机放在桌面,按亮录音界面。
“你们中心有没有收过那家公司钱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活动赞助呢?春节慰问,夏天送清凉,给居民发的米和油。”
“这些是公司和居委会之间的事。”
“居委会的活动场地,是你们提供的。名单也是你们给的。”
“居民名单不对外提供。”
“那王春兰为什么会收到你们发的通知?上面写着她的工号、住址,还有欠薪登记编号。”
周先生盯着杯里的茶叶,没有说话。
许琴把透明文件袋重新收进包里,拉链拉到一半,停住。
“我明天去中心,要求看原始登记。你们不给,我就把投诉电话、盖章文件和录音一起交给仲裁委。”
“你不能随便调资料。”
“我不是调你们的内部资料。我调的是我的投诉记录。”
“那也要走流程。”
“流程怎么走?”
周先生拿过她放在桌上的名片,翻到背面,看了一眼地址。
“先登记,再等通知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通常十五个工作日。”
“王春兰的开庭在后天。”
他把名片推回去。
许琴将手机收起来,端起茶杯,把已经凉下来的茶喝完。杯底剩着两片泡开的叶子。她把杯子放回原处,站起身,椅脚擦过地面。
“地址是街巷口,419号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周先生抬眼看她:“你要去找谁?”
“先去看登记。”
“我说过了,要等通知。”
“你也说过了。”
许琴把包背到肩上,绕过桌角。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丁香花园的访客须知,边角卷起来,胶带下面压着一张褪色的消防检查记录。她伸手推门,外面的风把茶香一并带了出去。
周先生在身后说:“许老师,材料不是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。出了问题,没人替你担责任。”
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欠薪的责任,也没人替你们担。”
走廊里有人端着纸杯经过,听见这句,脚步慢了慢。许琴下楼,经过前台时,前台小姑娘低声问她:“真的有登记编号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王春兰那个?”
“她自己的编号,她没拿到。”
小姑娘抿了抿嘴,没再问。
第二天上午,许琴去了街巷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。门刚开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“劳动权益保障宣传月”,下面的窗口贴着值班表,周先生的名字被人用黑笔圈了出来。
她走到综合窗口,把身份证和打印好的申请递进去。
“我要查本人投诉记录,许琴,去年十二月十九号登记,涉及王春兰案。”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几页:“我们这里只能查受理情况。”
“受理情况是什么?”
“已转街道。”
“哪一天转的?”
“这个系统显示不全。”
“原始登记呢?”
工作人员抬头看她:“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后面有人接话:“她昨天在丁香花园问过了,今天又来。”
说话的是住在三号楼的赵阿姨,手里捏着医保卡。她以前在小区门口卖早点,王春兰常去买馒头。赵阿姨看着许琴:“你说的那家保洁公司,到底欠了几个人?”
“目前登记到的,七个。”
“七个都没发?”
“有人只欠两个月,有人欠半年。”
“王春兰欠多少?”
“六千八百四十元,另有一千二百元加班费。”
窗口里的人把资料往回推:“具体金额需要本人确认。”
“她已经确认过,按了手印。”
“手印材料不在我们窗口。”
“那在哪里?”
没人说话。电子屏换了一页,开始播放工伤保险的宣传片,女声很清楚,念着“依法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”。
赵阿姨把医保卡塞回袋子里:“我家楼下那个老李,也被叫去干过活。他说没签合同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419号,四楼,靠里面那户。你从后门进去,楼梯边上有个修车棚。”
许琴记下地址。窗口工作人员皱了皱眉:“居民不要随便提供别人的住址。”
赵阿姨说:“那你们倒是把人找出来啊。”
中午,许琴去了419号。老李开门时,手上还沾着黑色机油。他听见王春兰的名字,先问:“她是不是要去仲裁?”
“后天开庭。”
“我不去作证。”
“你可以只说自己知道的部分。”
老李侧过身,让她进屋。客厅很小,窗台上放着两盆葱,茶几底下压着一叠停车缴费单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作牌,塑封膜已经裂了。
“公司发的,没盖章。我们这批人都是周先生找的。他说先做,工资月底结。后来物业换了外包,周先生说等结算。”
“他是公司的人?”
“以前是。后来不知道了。”
“你拿到过钱吗?”
“拿过一次,八百。”
“谁转的?”
“一个姓孙的账户。王春兰那笔也是。”
许琴把手机录音打开,放在桌上。
老李看着手机:“你们这事,最后能不能拿到钱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说了有用吗?”
“至少能证明不是她一个人的事。”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,去厨房拿出两个玻璃杯,冲了点茶。茶叶是楼下超市买的碎茶,浮沫贴在杯沿。他把其中一杯推给许琴。
“我老婆说,别掺和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许琴端起杯子,没有喝,只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慢慢散开。
下午,王春兰在居民群里发了一段话:周先生说登记资料已经交给街道,欠薪不是社区管的,让大家不要再到服务中心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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