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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收表上被涂掉的顾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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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24 08:30:2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周阿姨把煤炉上的铝壶往旁边挪了挪,壶底磕在水泥台上,响了一声。
“烫。”她说。
陈默伸手接茶杯,手指碰到杯沿,又缩回来。杯子里是碎茶叶,浮在水面,颜色发黄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现在倒是讲究了。”
“手上有伤。”
周阿姨看了眼他的右手。食指缠着创可贴,边角已经翘起来。
弄堂口有人推自行车进来,车铃碰了两下。两个人都朝外看了一眼。那人停在三号门口,掏钥匙,没看他们。
周阿姨把一只旧塑料凳踢到陈默脚边。
“坐吧,站着喝像来查水表的。”
陈默坐下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
房间很小,原来是煤球间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水电缴费通知。窗台上摆着三个玻璃罐,分别装茶叶、白糖和螺丝。罐盖都没有拧紧。
“你电话里说,想问个人。”周阿姨说。
“嗯。”
“档案室的人?”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茶水烫得他咳了一声。
周阿姨递过去一张纸巾,纸巾盒上印着某个婚庆公司的名字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档案室的人。”她说,“你别把我算进去。”
“不是要把你算进去。”
“那你问我干什么?”
陈默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。照片里,一个男人站在档案室门边,穿灰色夹克,手里夹着文件袋。门牌只拍到一半,能看见“人行桥”三个字。
周阿姨扫了一眼。
“这个人姓什么?”
“你先说认不认识。”
“我连脸都没看清。”
“你看过他两次。”
周阿姨把杯盖盖上,转动了半圈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有人说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这个我不能讲。”
“那我也不能讲。”
“你可以不讲。”
“对嘛。”她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拖了拖,“各人守各人的嘴。”
弄堂里传来煤气公司敲门的声音,挨家挨户,铁门一响,外面就有人问:“家里有人伐?”
周阿姨等声音过去,拿起桌上的剪刀,剪掉创可贴翘起的那一角。她剪得很慢,剪刀口几次碰到陈默的手指。
“你找他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核一份登记。”
“什么登记?”
“借阅登记。”
“档案室的东西,随便查?”
“不是随便查。”
“有介绍信?”
“有。”
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陈默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,放在桌上,没有推过去。抬头印着某单位的名称,下面盖了一个红章,日期是三天前。
周阿姨没有伸手,只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“这个章是真的?”
“你可以去问。”
“我问谁?”
“你不是认识人吗?”
她笑了一下,把剪刀放回原处。
“你这话说得不对。我只是见过他,不是认识。”
“见过几次?”
“两次。”
“具体时间。”
“第一次是去年冬天,下午四点多。他从桥那边过来,问我山阴路怎么走。第二次是上个月,早上,买了一包烟。没多说话。”
“什么烟?”
“红双喜,软包。”
“他抽吗?”
“拿在手里,没看见他点。”
陈默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跳出来,他按灭了。
周阿姨盯着他的手机。
“你录音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没录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没怕你按什么?”
陈默把手机解锁,递给她。备忘录页面上只有几行字,没有录音图标。周阿姨看了几秒,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你们现在办事,都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先说隐私,再把别人姓名、时间、走路方向问一遍。”
“我没问姓名。”
“因为你已经知道了?”
陈默的手停在屏幕上。
屋外那辆自行车又响了一下,随后有人骂:“车放好点,堵着门干什么。”
周阿姨拿起茶壶,给他续水。
“我不知道他姓什么。”她说,“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档案室里有一份东西,借阅人没有登记全名。”
“那你去找档案室。”
“去过了。”
“人家不给?”
“说查不到。”
周阿姨看了眼墙上的缴费通知,日期停在去年九月。
“查不到就算了。
“查不到就算了。”
她把茶壶放到桌边,壶底磕在玻璃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陈默没动。
“那份东西不是普通借阅单。”他说,“上面有你们原来那家厂的名字。”
周阿姨看着他。
“什么厂?”
“上海申华针织厂。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,二〇〇三年。”
她手指在桌面上擦了一下,像是那里沾了茶渍。
“厂早没了。”
“没了不等于没发生过。”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档案室有人把一份卷宗借走,登记的是‘资产清理’。但卷宗目录上写的是职工集体仲裁。”
周阿姨把他的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。
“喝茶。”
“我喝了。”
“凉了,再喝一点。”
陈默没有接杯子。
“当年有多少人?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在里面?”
“我在厂里上过班。”
“仲裁申请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周阿姨抬眼,神情没变。墙外有人拖着拖鞋经过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我看过目录。”
“目录上有几十个人,怎么就看见我了?”
“因为你的名字旁边有铅笔标记。”
“可能是同名。”
“身份证号后四位也一样?”
茶壶里的水已经不再冒热气。周阿姨伸手去拿,却在半路停下。
陈默说:“当年厂里把宿舍和一块地卖了。职工说没通知,补偿也没发全。仲裁开庭前,厂的营业执照就注销了,名下资产转到另一家公司。”
“你说这些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档案里有一张名单,签字的人后来都拿到了钱。没签字的人,没有。”
“拿到多少?”
“每个人三千二。”
周阿姨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“那时候三千二不少。”
“你拿到了?”
“拿没拿到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现在有人在找这份卷宗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就跑到我这里问?”
陈默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水有股陈味,杯沿上缺了一小块瓷。
“档案室的人说,卷宗已经归还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“盒子里少了两张纸。”
周阿姨看着他,终于把茶壶拿起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水流很细,落进杯底,没有溅出来。
“少什么纸?”
“资产转让协议,还有一份职工签收表。”
“这两张最要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去找卖房子的人。”
“人已经死了。”
“家里人呢?”
“说不清楚。”
周阿姨端起杯子,吹了吹水面。
“年轻人,你们查事情都查到别人家里来?”
“我没进你家。”
“人坐在这里,已经进来了。”
陈默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是档案室发来的消息:借阅卡找到了,照片发不过来,明天下午再说。
他把屏幕扣下。
周阿姨说:“你不是档案室的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记者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替谁问?”
陈默没回答。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楼上水管响了一阵,像有人在墙里开了水龙头。
周阿姨把杯子放回桌面。
“你们要是想把那块地再拿回去,找错人了。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没说要拿地。”
“那你问签字干什么?”
“因为最后一页有你的签名。”
她的手指压住杯口。
“我的签名多了。”
“那一页写的是放弃追偿。”
“我不识字,签过什么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识字?”
“看不懂合同,不等于一个字都不认识。”
“签字是你自己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谁让你签的?”
“厂里的人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周阿姨看着他,脸上的皱纹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清楚。
“你不是说不知道他姓什么吗?”
陈默没出声。
她把自己的茶杯推到他面前,杯底压着一张折过的纸角。陈默伸手拿起来,展开,是一张褪色的复印件。最下面盖着红章,章印已经缺了一半。
签收表上,周淑琴三个字后面没有日期。旁边另一个人的签名被黑笔涂掉,只剩下一个“顾”字。
“这不是我留的。”她说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今天早上塞在门缝里的。”
陈默看着纸上的黑色涂痕。
陈默看着纸上的黑色涂痕。
“你没有留给别人看过?”
“看过的人多了。”周阿姨把杯子拿回来,“厂里清账那天,来了三个人。一个拿相机,一个拿表格,还有一个坐在门口抽烟。”
“你记得长什么样?”
“戴眼镜,头发往后梳。年纪不大,四十不到。”
“姓顾?”
“他胸口挂着牌子,牌子上写什么我看不清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周阿姨没回答。她把复印件折回原来的样子,塞进茶叶罐底下。茶叶罐是不锈钢的,边上磕掉了一小块漆。
门外有人拖着塑料车经过,轮子在水泥地上断断续续地响。陈默看了一眼手机,已经过了十一点。
“这张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原件不在你手里,复印件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没用我也留着。”周阿姨说,“我儿子叫我别管,说人家有律师。律师我见过,穿得比我儿子还像干部。”
“那你找我干什么?”
“不是我找的你。”她端起茶壶,往他空杯里添水,“是你自己来的。”
水已经凉了,浮在杯里的茶梗一动不动。
陈默把杯子推到一边。“你知道顾是谁?”
“我只知道,他当时给我看过一张纸。上面说工龄已经折算,钱也算清了。我问他钱在哪儿,他说过几天统一打。”
“后来没打。”
“后来厂没了。”
“账是谁做的?”
周阿姨笑了一下,没什么表情。“你问这些,钱就能回来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陈默看着她。窗边的晾衣杆上挂着一件洗褪色的男式衬衫,袖口还沾着油。
“有人要知道当时是谁签的。”
“知道了又怎么样?”
“至少不能把你的名字算进去。”
“已经算进去了。”
她把茶壶放下,壶嘴碰在桌面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下午三点,陈默去了人行桥旁边的档案室。门口的树坑里积着脏水,档案室的铁门只开了一半。里面的人听完他的来意,翻了翻登记本。
“这批材料不在这里。”
“系统里显示转过来过。”
“显示归显示,箱子没过来。”
“谁签收的?”
对方把登记本转给他。签收栏里是一个潦草的“顾”字,旁边盖着档案室的章,日期是六年前。
陈默用手机拍了下来。
“这个顾是哪位?”
“我们这儿没有姓顾的。”
“那签字的人呢?”
“早调走了。你问我,我问谁。”
天快黑时,他沿着山阴路往前走。梧桐树下停着一排自行车,车篮里放着菜和矿泉水。路口那家茶馆还亮着灯,玻璃门上贴着“热水自取”。
周阿姨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个白瓷杯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陈默问。
“你上次说过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那就是我记错了。”她把一杯茶推过去,“今天这个便宜,十块钱一壶。”
陈默坐下,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。
周阿姨戴上老花镜,屏幕离得很近。看完,她摘下眼镜,用手背擦了擦镜片。
“这个字像顾建国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厂里的财务。后来听说去了外地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他给我算过钱。”她抿了一口茶,“就是他让我签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是厂里的人。”
“财务也是厂里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周阿姨看着窗外。两个学生骑车从梧桐树影里过去,车铃响了一下。
“早说了,钱就能回来吗?”
陈默没有接话。
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张复印件,递给他。这次没有压在杯底。
“拿去吧。别说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你自己留一份。”
“我还有一张。”
“原件?”
“不是。原件早被他们拿走了。”
陈默把纸折好,放进文件袋。服务员过来添水,问他们还要不要点心。周阿姨摇头,说不用,茶已经够了。
她端起杯子,吹了两下,喝了一口。
陈默也拿起自己的杯子。茶水烫了,他停了一会儿,才低头喝下去。窗外山阴路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,玻璃门被风推得轻轻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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