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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件通知上的原负责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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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26 12:33:1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陈师傅把茶壶盖掀开,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这壶,泡了几遍了?”
“第三遍。喝得出啊?”
“喝不出。就是问问。”
店门对着控江路,玻璃上贴着“老客自带茶叶,免茶位费”。下午三点多,路上的公交车贴着站台慢慢停下,车门开了又关,卷起一层灰。靠窗的位置只坐着他们两个,桌上摆着一碟瓜子和两只玻璃杯。
陈师傅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“物业那边怎么说?”
“什么怎么说?”
“长宁路那个服务中心。你昨天不是去了吗?”
陈师傅端杯子的动作慢了一下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,袖口沾着几粒黑色油点。
“去查水费。还能查什么?”
“水费现在手机上就能交。”
“我不会弄。”
“你不会弄,赵阿姨会弄。”
“她脚不好,跑一趟也不方便。”
陈师傅抿了一口茶,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。
“那边的人问你房子什么时候卖?”
“谁问的?”
“物业的人。”
“物业管这个?”
“人家闲聊。”
“闲聊聊到我房子?”
陈师傅往门外看了一眼。一个送餐员靠在电瓶车上吃包子,塑料袋被风吹到车轮边。他伸手把桌上的瓜子壳拢成一小堆,又从口袋里摸出纸巾,包住,塞进烟灰缸。
“你那套不是一直说要换吗?”他说,“长宁路近地铁,挂牌也快两年了。”
“没卖成。”
“价格没谈拢?”
“没人要。”
“怎么会没人要。六楼,南北通,面积也不小。”
“你问得挺细。”
“老邻居嘛。”
陈师傅看着他,没接这句话。服务员过来添热水,壶嘴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要不要点点心?”服务员问。
“不要。”陈师傅说,“账先结了。”
“才喝一会儿。”
“我下午还有事。”
他打开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推到对面。照片里是一张房屋买卖合同的末页,姓名和证件号码被一张纸挡住,只露出落款日期和一个模糊的章。
“这个章,你见过吗?”
对方没有拿手机,只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物业的章?”
“服务中心的。说是居住证明。”
“你拿这个问我?”
“你以前在物业做过。”
“我做的是维修,不是档案。”
“那你认识小周吧?现在前台那个。”
“认识。”
“她说这份材料不是他们出的。”
“那就不是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陈师傅把照片收回去,点开通讯录,在屏幕上划了几下。
“你儿子最近回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朋友圈里说回来了。”
“那是去年。”
“他不是在嘉定买了套房吗?”
“租的。”
“租也要一百多万吧?”
“哪来那么多。”
“你不是给他凑了首付?”
茶水从壶盖缝里溢出来,沿着桌面往下淌。陈师傅拿纸巾去擦,擦了两下,把湿纸巾压在杯托下面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我听人讲。”
“听谁讲?”
“大家都这么讲。”
“大家是谁?”
陈师傅抬起头,眼睛没什么表情。
对面的人把手机拿回来,屏幕上是一串转账记录截图,收款方的名字被裁掉,只剩日期、金额和备注:借款。连续六笔,从四月到九月,每笔都在二十万上下。
陈师傅没碰那部手机。
“这是你儿子的?”
“你认不认?”
“我认什么?”
“认这个备注。”
“借款两个字,谁都能写。”
“钱到哪儿去了?”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有些人说,钱进了你们小区维修账户。”
陈师傅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“维修账户你也能看?”
“我看不到。有人看得到。”
“那你去问能看到的人。”
“问过了。说账户没问题。”
“没问题不就完了。”
门外公交车又靠站,喇叭声压过了店里的电视。电视正在播一段房产广告,女声反复说“安心置业”。
陈师傅把杯子里的茶倒进痰盂,起身去柜台结账。扫码时,他手机响了一下。屏幕亮了,对面只看见一行通知:长宁路物业服务中心,材料补交提醒。
陈师傅迅速按灭屏幕。
“你房子真不卖?”对方问。
“暂时不卖。”
“那合同怎么在物业那边?
“什么合同?”
“你房子真不卖?”对方又问了一遍。
陈师傅把手机塞回裤袋,接过收款码边上的小票。
“物业那边的材料,不等于卖房合同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找你补材料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你不是都问过了吗?”
对方没有再接话。陈师傅推门出去,站到控江路边上等车。雨刚停,路面湿着,公交车进站时,轮胎把一层黑水推到路沿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抬头看了一眼站牌。
“长宁路,过去吗?”对方跟出来。
“你也去?”
“我去物业。”
陈师傅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
“把合同问清楚。”
“没这个必要。”
“那我自己去问。”
陈师傅没拦。他上了车,刷卡,坐在靠后门的位置。对方隔了两排坐下。车厢里有股湿衣服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车窗上全是细小的水珠。陈师傅一直看着窗外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,他都没有拿出来。
到了长宁路附近,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。物业服务中心在一栋老办公楼的一层,门口贴着停车费调整通知,玻璃门内摆着三张塑料椅。前台坐着个戴眼镜的女人,正在给一位老人解释电梯维修。
“上个月不是说好了不收吗?”
“阿姨,那是维修期间暂缓,不是取消。”
“你们说话怎么天天变。”
女人抬头看见陈师傅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陈师傅,您来了。”
“材料补交是什么东西?”
“您先坐。房产资料、家庭成员信息,还有授权委托书。”
“谁让补的?”
“系统退回来的。”
“卖房合同呢?”
女人看了他身后的人一眼。
“没有卖房合同。是维修资金使用项目的业主授权材料。”
“那通知上为什么写材料补交?”
“模板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谁签的?”
“陈师傅,您先别急。”
“我不急。钱从维修账户出去,为什么要我儿子授权?”
女人把文件夹推过来,里面有一张复印件,标题是《住宅专项维修资金使用申请表》。申请人一栏写着小区业委会,受托经办人是陈师傅儿子的名字。下面那一栏,陈师傅的签名歪着,像是拿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描出来的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您之前交过授权材料。”
“我没交过。”
“那可能是您儿子交的。”
“他凭什么替我签?”
前台女人低下头翻电脑。
“这件事您要问业委会。我们这里只负责收件。”
“账户没问题?”
“账目要按流程公示。”
“公示上有借款吗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旁边那位老人拎起塑料袋,慢慢走了出去。玻璃门合上,外面的车声立刻闷下来。
陈师傅身后的人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申请表。
“你拍什么?”前台问。
“留证。”
“未经允许不能拍内部材料。”
“这张摆在窗口上,算内部?”
陈师傅伸手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我儿子现在在哪儿?”
“他不是在仲裁吗?”
陈师傅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什么仲裁?”
“劳动仲裁。物业那边说他去年辞职以后,还拿着项目资料不交,影响维修资金申报。他申请确认劳动关系,说自己是被辞退的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群里都在传。”
“你们物业群?”
“业主群。我也是业主。”
身后的人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他被物业辞了?”
“不是物业,是外包公司。”前台女人说,“合同在外包公司那里,工资也是他们发。”
“那为什么项目材料都找他?”
“他原来负责这个小区。”
“现在不负责了?”
“早就换人了。”
陈师傅将申请表重新翻开,指着受托人一栏。
“人换了,名字没换。”
前台没有说话。打印机在柜台后面响了两声,吐出一张纸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递给陈师傅。
“这个是退件通知。缺授权人身份证正反面。”
“谁缺?”
“您儿子。”
“他不是已经不在这儿干了吗?”
“所以才要补。”
陈师傅把纸折成两半,塞进外套口袋。
“把账户流水给我。”
“要走申请流程。”
“谁能申请?”
“业委会。”前台说,“或者产权人本人。”
“我就是产权人。”
“那您得先证明。”
“房产证不是交过了吗?”
“证明您儿子现在还有权限。”
陈师傅抬头看她:“他什么时候有过权限?”
前台把视线移到电脑屏幕上,鼠标在表格里点了两下。
“这我不知道。系统里原来的联系人是他。”
“系统谁改的?”
“外包公司。”
“外包公司现在谁管?”
“您问项目经理。”
“项目经理叫什么?”
她停了一下,说:“换了好几个。”
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。一个戴灰色针织帽的老头把手里的文件夹夹紧了,里面露出几张停车费发票。
陈师傅没再问,把申请表、退件通知和自己的身份证收进塑料袋。他拎起保温杯,发现杯盖没有拧紧,茶水沿着手背流下来。
“纸巾在那边。”前台指了指饮水机。
他走过去,抽了两张纸擦手。饮水机旁摆着一只玻璃茶壶,里面泡的是碎茶叶,颜色已经淡了。纸杯叠在旁边,最上面一个杯口沾着褐色的水印。
“这茶能喝吗?”他问。
前台没抬头:“自己倒。”
陈师傅倒了半杯,坐在靠墙的椅子上。茶有股反复烧过的味道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给儿子打电话,响到自动挂断。再打,还是没人接。
物业服务中心的门开了,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进来,手里拿着两串钥匙。他经过柜台时,前台叫住他。
“周工,陈师傅找项目经理。”
“哪个小区的?”
“锦华苑。”
男人看了看陈师傅:“您找我?”
“你是不是现在负责的?”
“暂时负责。”
“我儿子的资料,为什么还在系统里?”
周工把钥匙放到柜台上,找了一把黑色的,慢慢擦上面的灰。
“我们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。”
“那谁能删?”
“要原单位发函。”
“原单位是哪个?”
“外包公司。”
“名字。”
周工报了一个名字。陈师傅记了下来,问:“电话呢?”
“网上能查到。”
“你们没有?”
“合同不在我们这儿。”
陈师傅把喝剩的茶倒进垃圾桶,杯子压扁,塞进旁边的纸篓。
周工说:“您这个账户流水,物业不能直接给。涉及业主信息。”
“我就是业主。”
“还涉及别的业主。”
“那就把别人的名字遮掉。”
“流程上不行。”
“流程上怎么行?”
“您先提交申请,等审核。”
“审核多久?”
“这个说不准。”
陈师傅站起来,手撑了一下膝盖。他把塑料袋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我儿子欠你们钱没有?”
前台说:“目前没有查到。”
“那你们找他干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出了服务中心。长宁路边的风从两幢楼之间穿过去,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新的停车管理通知,旧通知没有撕干净,下面还露着“原负责人”的三个字。
陈师傅沿着围墙往锦华苑走。小区门岗换了人,电动门边坐着一个年轻保安,正低头吃盒饭。陈师傅刷门禁卡,卡片失效,机器响了一声红灯。
“身份证登记。”保安说。
“我是这里住户。”
“卡失效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失效的?”
“系统显示昨天。”
“谁停的?”
“我不知道,后台停的。”
陈师傅把身份证递进去。保安在登记本上写了姓名,又问房号。
“你儿子住不住这儿?”保安抬头问。
“以前住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你们不是有记录吗?”
保安把身份证还给他:“我们只管进出。”
陈师傅进了小区。三号楼下,几个居民围着公告栏看物业费催缴名单。有人拿手机拍照,拍完把照片发进群里。陈师傅站了一会儿,没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他上楼,电梯里贴着一张纸,通知住户月底前确认车位产权。纸的右下角盖着物业章,联系人一栏仍是他儿子的姓名,手机号已经被黑笔划掉。
七楼的门没有锁,防盗门只扣着。他推开,屋里没人,餐桌上放着一只冷掉的茶杯,杯底压着物业寄来的快递单。陈师傅把茶杯拿到厨房,倒掉里面发白的茶水,冲了两遍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手机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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