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签名牵出房屋出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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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立把电动车停在高科西路一间茶馆门口，先低头看了眼后轮。胎面沾着一层湿泥，气门嘴没歪。
“还真是你。”
他抬头，看到周岚站在玻璃门里，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。她穿灰色薄羽绒，拉链只拉到胸口，头发刚剪过，耳朵露在外面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陈立问。
“路过。你不是说在杨高中路附近开会吗？”
“会提前结束了。”
周岚把门推开，侧身让他进去：“那喝杯茶再走。外面冷。”
茶馆不大，靠墙摆着几只紫砂壶，收银台上压着一沓发票。店里只有他们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。男人坐在最里面，面前一杯白水，手机扣在桌上。
陈立脱下手套，放在腿上。
“喝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
“你还是铁观音？”
“嗯。”
周岚叫来老板，要了一壶铁观音，两只小杯。牛皮纸袋放在桌角，压住了桌布上的一块水渍。
陈立指了指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合同。”
“什么合同？”
“房子的。”
老板把热水壶拎过来，往壶里冲水。茶叶在壶底翻开，几片梗浮到水面。周岚拿杯盖拨了拨，倒掉第一泡。
“你不是说房子不动吗？”陈立问。
“哪套？”
“杨高中路那套。”
周岚把第二泡茶倒进公道杯：“那套是你名下，又不是我的。”
“首付款是你出的。”
“我出的钱怎么了？当时你名字方便贷款。”
“现在不方便了？”
周岚没有接话，把茶倒进两个小杯。第一杯推给他，第二杯留在自己面前。
陈立没喝，拿出手机看时间。下午三点十七分，物业服务中心的人刚发来一条消息：资料已收到，请本人到场确认。
“你去过物业了？”他问。
“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前天。”
“用什么身份？”
周岚端杯吹了两下，没喝：“业主家属。”
“他们让你看资料？”
“我没看。就是问了几句。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问房子有没有出租，谁住，水电费谁付。正常的。”
“他们还问你银行卡吗？”
周岚抬起眼：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物业的人。”
“哪个物业？”
“杨高中路那边的服务中心。”
周岚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碰到玻璃桌面，声音很轻。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纸，封面上印着“上海市不动产登记资料”。
陈立伸手去拿，她压住了文件。
“你先喝茶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周岚。”
她松开手。陈立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一份授权委托书，委托人是他，受托人写着周岚。委托事项包括查询、签署、收取相关材料，下面的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我没签过。”
“你签过一份空白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搬家的时候。你说快递要用。”
“这不是快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立把纸摊平：“你要把房子卖掉？”
“没卖。”
“那你查什么？”
周岚伸手拿回文件，折了两下，塞回袋里：“只是问过价格。”
“问价格就要授权？”
“中介说手续麻烦。”
“哪家中介？”
“一个朋友介绍的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你查这些干什么？”
陈立终于喝了口茶。茶已经凉了，涩味留在舌根。他放下杯子，打开物业发来的照片。照片里是授权书的一角，签名模糊，旁边露出一串银行卡号，尾号和他工资卡不一样。
“这个账户是谁的？”
周岚看了一眼，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不是你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？”
她拿起牛皮纸袋，起身时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。
“去世纪公园走走吧。”她说，“这里人多。”
“文件留下。”
“你不信我？”
“我现在只想知道，谁在用我的名字动这套房子。”
门外车流贴着高科西路过去，公交车进站，刹车片发出尖响。周岚站在门边，没有开门。收银台上的打印机忽然响起来，吐出一张小票。
陈立看着她手里的纸袋，说：“你先把授权撤了。”
周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“晚了。”她说，“杨高中路那边的人已经通知我，明天上午十点，叫你本人过去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叫你本人过去。”
陈立盯着她：“通知上写的什么？”
“房屋授权纠纷，要求核验业主身份。”
“业主不是我。”
“房产证上是你爸的名字。”
“他人已经没了。”
周岚捏着纸袋边缘，指节发白：“所以才叫你去。”
她终于把门推开。外面的热气和车声一起挤进来，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马上低下去整理票据。陈立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，银行卡号只露出七位，银行名称被纸边挡住。
“照片谁发给你的？”
“物业。”
“哪个人？”
“一个姓郭的，项目经理。”
“物业经理不是姓赵吗？”
周岚没回答，沿着店门口的人行道往前走。陈立跟上去，两个人隔着半步，谁也没有并肩。高科西路的路面刚洒过水，公交车驶过时，脏水沾到路边的广告牌上。周岚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，买了两瓶矿泉水，拧开一瓶递给他。
“你不喝茶了？”
“喝不下。”
“你爸那套房，去年有人申请过租赁备案。”
“谁申请的？”
“物业说是你授权的。”
陈立把瓶盖拧紧：“我没授权。”
“你当然没授权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房子里住的人不是你找的。”
“那是谁找的？”
周岚看着马路对面，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压过白线：“你们公司的人。”
陈立没有说话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是同事蒋辉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仲裁委那边的材料你看到了吗？
——物业说你拿公司公章做过授权。
陈立回了句：没有。
蒋辉很快又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是一份劳动仲裁申请书，申请人写着陈立的名字，申请事项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，要求支付赔偿金、未签合同双倍工资和拖欠提成。落款处的身份证号码只遮了四位，剩下的数字和他的一样。
周岚探头看了一眼：“他们把你也告了？”
“是我被公司开了。现在材料成了我告公司。”
“你签过什么？”
“离职交接，补偿没谈成。”
“那份呢？”
“在公司。”
“你手里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周岚把水瓶放在路边花坛的矮墙上：“物业那边的人，跟你们公司有关系？”
“项目是公司承包的。物业外包，保洁和维修也在我们这边走账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陈立抬头看她：“什么对了？”
“你工资卡不是那个账户，说明有人用你的身份开了另一个收款账户。房子出租的钱，可能从物业走，也可能从你们公司走。现在他们先把劳动仲裁材料递出来，等你解释不清楚，责任就落到你头上。”
“你早知道？”
“我也是今天才拿到照片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他们跑？”
“我不跑，房子就被他们拿去签长期租约了。你爸那套房现在市价多少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是中介。”
“我是你前妻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周岚拿回水瓶，瓶身被她捏出一道凹痕。
第二天十点不到，陈立到了杨高中路附近的物业服务中心。大厅里没有客户，玻璃门贴着小区名称和一张褪色的服务承诺。前台让他登记，问身份证原件。他把证件放上去，前台复印后，又打了一个电话。
郭经理从里面出来，四十多岁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。
“陈先生，坐吧。”
陈立没坐：“授权书呢？”
“我们只是配合核验。”
“谁拿我的身份证授权你们出租？”
郭经理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：“这里有签字。”
陈立翻到最后一页。签名确实像他的，笔画却比他平时写得慢，身份证号码中间少了一位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你可以申请鉴定。”
“账户是谁的？”
郭经理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员工：“财务不在现场，这个我们不能随便提供。”
“那为什么把银行卡号发给我？”
“照片不是我们发的。”
陈立把手机放到桌上：“物业系统里有发送记录，发件人就是你。”
郭经理的脸沉下来：“你这样说话没有用。现在公司那边也在问，为什么你以个人名义处理项目房产。”
“哪个公司？”
“你原来工作的那家。”
陈立盯着他：“我离职两年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问你。”郭经理说，“对方拿着你们公司的介绍信来的，盖章也是真的。”
“介绍信给我看。”
郭经理没有动：“这个不方便。”
陈立拿起那沓文件，翻到第一页。甲方一栏写着一家资产管理公司，联系人是他的前同事周启明。授权期限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，正好覆盖出租时间。
“周启明现在还在公司？”
“这个你去问他们。”
“他有没有来过这里？”
女员工抬了下头，立刻又把视线压回电脑屏幕。
郭经理说：“来过两次，一次带人看房，一次签合同。手续看着没问题，我们按流程办的。”
“那你们核过产权人吗？”
“核过房产证复印件。”
“原件呢？”
“对方说在银行。”
陈立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：“银行抵押的房子，拿复印件就能租？”
郭经理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一下：“陈先生，话不能这么说。我们也不知道房子是你的。系统登记的业主电话不是这个号码，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名字和号码是完整的。”
陈立把那页抽出来：“这里少了一位。”
“可能是打印问题。”
“那签名也是打印问题？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，轮子压过地砖缝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郭经理把文件收回去：“你如果要追究，先报警。我们会配合提供材料。”
陈立没再争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问：“我的房子现在谁住？”
“租客一家，已经交到这个月底。”
“他们知道房子不是正常出租的吗？”
“我们联系过，对方说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押金呢？”
郭经理看着他：“押金在中介账户。”
陈立出了物业服务中心，站在杨高中路边。下午四点多，车流堵在路口，公交车靠站时带起一阵热风。手机又响了，是原公司的法务。
“陈立，明天上午十点到公司一趟。”
“我已经离职了。”
“你名下的印章和系统账号去年还在使用，审计要你说明。”
“印章我交了，有签收。”
“那就把签收单带来。还有周启明的联系方式，你有没有？”
“有。”
“发我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他在通讯录里找到周启明，发了一句：房子的事，你准备怎么解释？
过了十几分钟，周启明回了：“不是我做的。你别把事情搞大，先见面。”
陈立问：“哪里？”
“世纪公园，明天上午。你说的那家茶馆。”
茶馆在公园七号门附近，玻璃窗对着一片修剪过的草地。第二天十点，周启明提前到了，桌上放着一壶碧螺春，杯子已经洗过，茶叶浮在水面上。
他比以前胖了一圈，外套袖口沾着白灰。
“你喝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都可以。”
周启明给他倒茶，水流太满，沿着杯边淌到桌面。
“授权书不是我签的。”他说。
“联系人写的是你。”
“号码可能被人用了。”
“物业说你带人看过房。”
“我带的是公司客户，以为那套房是公司资产。”
“谁给你的材料？”
周启明低头擦桌子：“一个中介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姓刘，具体名字我没留。”
“你现在还在原公司？”
“在。昨天他们也找我了。”
陈立看着他：“你拿我的身份证，从哪里弄到的？”
周启明擦桌子的手停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两年前项目交接的时候，资料都在共享盘里。可能有人下载过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叫我来谈？”
周启明把纸巾揉成一团：“公司准备报警，说有人冒用内部资料做出租。房子产权是你的，钱也没进公司。你要是起诉物业，中介和租客都要进来，时间会很长。”
“你替谁劝我？”
“我劝你把材料先交给公司。公司可以出个说明，证明不是你在处理资产。”
“说明能让假签名变真的？”
周启明没接话。
公园里有老人拎着保温杯从他们身边走过，停在树下活动肩膀。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，杯底只剩一层淡黄色。
陈立说：“下午我去派出所。”
“你真要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