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公园的蓝牙后台与十一万六千四百元工资清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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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阿姨把保温杯放在石桌上，拧了两圈，盖子还是没松。她用毛巾包住杯盖，再拧，里面的茶水晃出一点，沿着杯身往下淌。
“别急。”对面的男人说，“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毛巾放到膝盖上，“你们那个调解室，谁都能进？”
男人抬头，看了一眼虹口公园门口。早锻炼的人已经散了，湖边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孩子，蹲着喂鱼。保洁车从柳树后面绕出来，车轮压过一片湿叶子。
“预约的才能进。前台登记。”
“登记什么？”
“姓名，电话，事情类型。”
“身份证号码呢？”
“这个不登记。”
周阿姨把杯盖放在桌上，终于开了。她没有倒茶，只用手指摸了一下杯口。
“监控呢？”
“门口有，里面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在那里工作。”
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，袖口沾了点油。他叫陈放，三十七岁，酒馆隔壁调解室的工作人员。周阿姨昨天在酒馆喝了两杯黄酒，回去以后发现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同一张桌边，桌上摆着茶壶。她说那天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。
陈放把纸杯推过去：“喝点，凉了。”
周阿姨没动。
“你们会不会把来的人拍下来？”她问。
“门口监控会拍到脸。”
“然后发给别人？”
“谁发？”
“你们。”
“我们没这个权限。”
“那谁有？”
陈放拿出手机，翻到一张规章截图。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，他把亮度调高，放到桌面中央。
“调解记录只留在系统里。照片、录音，未经同意不能外传。要是涉及诉讼，法院可以调取。”
“法院调取，跟你们自己发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当然不是一回事。”
周阿姨拿出自己的手机，打开录音界面，红点已经亮了。
陈放看着她：“你录我？”
“我坐在公共地方，录音不犯法吧？”
“你要是拿去发，可能有问题。”
“我没说要发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：“你们昨天晚上几点关门？”
“十点半。”
“十点二十以后还有谁在？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“你不是在那里工作？”
“我负责白天。晚上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陈放喝了口茶，杯子是纸的，捏一下就变形。他没有回答，先问：“你找他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是谁把照片放我手机里。”
“照片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去的？”
“蓝牙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手机显示的。”
“那可能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酒馆的人说，隔壁调解室借过他们的充电线。”
陈放的手停了一下，杯底在石桌上留下一个湿圈。
“谁说的？”
“一个戴眼镜的服务员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你们连服务员名字都不知道？”
“我可以问，但不能把人名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隐私。”
周阿姨笑了一下，笑声很短：“你刚才还说我可以问。”
“问可以，给不给是另一回事。”
湖面上漂着几片碎纸。一个小男孩伸手去捞，被旁边的老人拽住衣领。陈放拿出一张名片，边角已经卷了。
“今天下午两点，去调解室。你把手机交给技术人员看，先签一份授权。只看昨晚八点到十点半的蓝牙记录，不看相册，不看聊天。”
周阿姨接过名片，翻到背面。
“你们技术人员叫什么？”
“许岚。”
“女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跟酒馆老板熟不熟？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调解室跟静安中心那边是不是一家公司？”
陈放看她，目光落到名片上的电话号码。
“你查过我们？”
“我昨晚睡不着，查了一下。”
“静安中心是总办公室。”
“那我的资料会不会传过去？”
“如果你签授权，只限这件事。”
“谁保证？”
“授权书上写。”
她把名片夹进手机壳，不再问。过了一会儿，才拧紧保温杯。
“下午我不去调解室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儿？”
“你们总办公室。静安中心。”
“那里不接现场调解。”
“我不是去调解。我去问他们，谁能看我的资料。”
她把名片夹进手机壳，不再问。过了一会儿，才拧紧保温杯。
“下午我不去调解室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儿？”
“你们总办公室。静安中心。”
“那里不接现场调解。”
“我不是去调解。我去问他们，谁能看我的资料。”
陈放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十一点零七分。窗外虹口公园的树影压在玻璃上，保安亭旁边有人提着鸟笼走过去。周阿姨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压着杯盖，没再说话。
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
陈放看了屏幕，起身走到门口接电话。
“喂？”
他背过身，声音压得很低。周阿姨听不清，只能看见他连续点头。两分钟后，他挂了电话。
“什么事？”她问。
“调解室那边来了个劳动仲裁的案子，老板也在。”
“跟昨晚有关系？”
“可能有。”
“什么叫可能？”
“一个酒馆服务员，申请确认劳动关系，还要工资和赔偿。老板说酒馆已经转让了，跟他没关系。”
周阿姨把杯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转给谁了？”
“合同上是一个姓郭的。郭某名下没查到经营记录。”
“那老板名下呢？”
“去年十二月把酒馆的设备和租赁合同转给了郭某。公司还没注销，账户上没钱。”
周阿姨盯着他。
“没钱是后来没钱，还是本来就没钱？”
“仲裁员问的也是这个。”
陈放拿起外套。周阿姨没有动。
“你要去调解室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不是不去吗？”
“我去看劳动仲裁。顺便问问授权书。”
“那里没有你的事。”
“刚才你说可能有。”
她拧开保温杯，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陈放站在门边等她。她把杯子装进布袋，布袋里露出半截纸巾。
两人沿着公园东门出去。中午的风从马路上刮过来，带着公交车刹车的橡胶味。陈放叫了一辆车，周阿姨坐进后排，把手机贴在腿上。
调解室在一幢旧办公楼二层。门口的饮水机旁，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，穿黑色短袖，手里捏着一沓材料。男人看见陈放，先低下头。
“他就是那个老板？”周阿姨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员工。”
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。女调解员翻着一份申请书，酒馆老板坐在靠墙的位置，四十多岁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。他旁边放着一只公文包，包口露出几张银行回单。
“陈老师，”女调解员说，“你来得正好。王志强说设备不是他的了，房租也不是他交的。申请人说他一直是老板。”
王志强抬头。
“我已经把转让协议拿来了。去年十二月二十八号签的，郭海龙接手，房租从一月份开始也是他付。”
黑衣男人说：“他付了两个月，三月份就不付了。酒馆还是你在开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排班表在你电脑里。”
“电脑也一起转了。”
女调解员看向他：“转让协议里写的是设备和经营权，不包括电脑里的员工资料。”
王志强没有回答，手掌在膝盖上来回蹭。
周阿姨坐到墙边的空椅子上。桌上放着一壶茉莉花茶，杯盖没有盖严，茶叶浮在水面上。
女调解员继续问：“王先生，申请人工资由谁发？”
“郭海龙。”
“二月份的工资转账，付款账户显示是你的公司账户。”
“那是以前的账户，郭海龙借用。”
“借用有没有授权？”
“口头的。”
黑衣男人笑了一下。
“他还让我把收款码换成他公司的。”
王志强转过去：“你现在是想多拿钱，还是想证明我没转让？”
“我只要工资。”
“你跟郭海龙签合同去。”
“我找过，他电话停了。店里的押金、工资、社保，都是你收的。”
女调解员拿起另一张纸，眉头皱了皱。
“这里还有一笔三十八万的设备转让款，收款账户不是王先生公司，是一家叫‘申禾餐饮管理’的公司。”
王志强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设备公司的账户。”
“设备公司法定代表人也是你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陈放走到桌边，弯腰看材料。周阿姨把手机打开，屏幕对着王志强。
“你们酒馆昨晚八点到十点半，蓝牙记录能不能看？
“你们酒馆昨晚八点到十点半，蓝牙记录能不能看？”
王志强没接话。
周阿姨把手机往前推了推，屏幕上是一张后台截图。设备名称一栏，连着三行记录：前台收银机、后门音箱、二楼路由器。八点零七分上线，十点二十八分断开。
“这是我儿子从店里导出来的。”她说，“他说后台能看到连接过的手机。你那台在里面，郭海龙那台也在。”
“蓝牙不代表人在店里。”王志强说。
“那你昨晚在哪儿？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哪儿？”
王志强低头看材料，没回答。
黑衣男人说：“我昨晚十点半还在店里搬桌子。郭海龙叫我把东西清掉，说第二天有人来接。”
“谁来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拿了多少钱？”
“八百。”
“现金？”
“转账，郭海龙转的。”
女调解员在纸上记了一笔，问王志强：“昨晚店里的清场，是你安排的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的前员工说是郭海龙安排的，但他使用的是你公司的店面和设备。我们今天需要先把劳动报酬这部分确认下来，设备和租赁合同另行处理。”
“我没法替他认。”
“那就不认设备。”女调解员把一张清单推过去，“工资这几个人都有考勤和转账记录。金额不大，合计十一万六千四百元。社保部分，按实际用工情况另算。你如果不签，大家只能走劳动仲裁。”
“钱从哪儿出？”王志强说，“店都没了。”
“店没了跟工资没关系。”
屋里墙上的空调出风口一直响。桌边那壶茶已经凉了，杯口沾着几圈深色的水印。
王志强拿起笔，又放下。
陈放说：“先把工资签了。”
王志强看他：“你替我出？”
“我只说先签。”
“你站哪边？”
“谁欠的谁站哪边。”
女调解员抬起眼睛：“陈先生，您不是当事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要替双方表态。”
陈放退回椅子旁边。周阿姨收起手机，问王志强：“你说这个账户不是你的。申禾餐饮的公章谁保管？”
王志强的手停住了。
“公司章在财务。”
“财务是谁？”
“郭海龙找的人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黑衣男人冷笑了一声：“每个月发工资的人你不知道，收三十八万的人你也不知道。”
王志强转过脸：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工资你先给了。”
调解员看了看两边，把文件分成两摞。
“今天能处理的是工资和押金。设备转让款需要补充合同、发票和收款凭证。王先生，如果你确认申禾餐饮由你实际控制，后面仍然可以被追加为被申请人。”
王志强咬着腮帮子，终于在工资清单最后一页签了字。
“分三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黑衣男人说。
“店没钱。”
“你公司账户有钱。”
“那是别的公司的。”
“法定代表人是你。”
调解员按住文件：“两个月，今天支付三成，余款下月十五号前付清。逾期按调解协议申请执行。大家有没有异议？”
没人说话。
王志强掏出手机，试了两次，转账页面都停在验证界面。他打电话给一个叫小敏的人，电话响了很久，没有接。
周阿姨看着他：“你不是说财务在吗？”
“她不接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下午四点多，协议打印出来。黑衣男人拿到自己的那份，站在门口给家里打电话。
“嗯，签好了。先拿三千多，剩下的下个月。你别去店门口闹，没用。”
周阿姨在走廊上问陈放：“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？”
“以前认识。”
“他欠你钱吗？”
“欠。”
“多少？”
陈放看了眼调解室里低头翻手机的王志强。
“还没算清。”
王志强听见了，抬头说：“陈放，晚上到静安中心来一趟。合同在我办公室。”
“你办公室还能进？”
“我有卡。”
“郭海龙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王志强把门禁卡从离岸账户里抽出来，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想看账吗？”
静安中心的地下车库入口排着车。陈放到的时候，王志强已经在大堂的咖啡机旁边等着，手里拿着一杯纸杯茶，杯盖没有扣紧，走动时洒出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