叉车照片与付款凭证未补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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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师傅把玻璃门往里推了推，门上的塑料帘碰在一起。金科路下午三点多，店里只坐着两桌人，靠窗那桌在算装修账，计算器一下一下响。
许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“这家店你找的？”
“嗯。人少，茶也不贵。”陈屿拆开纸巾，擦了擦桌角，“普洱可以吧？”
“都行。”
老板拿着菜单过来。许岚没接，只说：“两杯普洱，热的。不要糖。”
“堂吃还是打包？”
“堂吃。”陈屿说。
老板记完，转身去后面烧水。许岚看了一眼门口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手机关定位了吗？”
陈屿没动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约我出来干什么？”
“定位不是我开的。”
“谁开的？”
“系统。地图，外卖，打车，很多东西都在用。”
许岚伸手，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，点进设置。她指甲边缘有一点脱皮，按键时屏幕亮了几次。
“你说话方便吗？”
“方便。”
“我问的是，手机。”
“手机也方便。”
她把屏幕转给他看：“这个应用为什么昨天晚上访问通讯录？”
陈屿扫了一眼：“可能是同步联系人。”
“我没开同步。”
“你把权限关掉。”
“关了。它今天上午又申请了一次。”
老板端来两只白瓷杯，茶水颜色很浅，杯沿各放了一小块湿毛巾。陈屿等老板走远，才说：“你是怀疑有人动过你手机？”
“我没说有人。”
“那你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许岚把手机放到腿上：“你上星期问我要身份证照片。”
“项目登记。”
“登记为什么要身份证照片？”
“社区服务中心那边要求。虹桥火车站附近那个点，第一次进去要实名。”
“我去过。刷身份证就行，没让人把照片发给别人。”
陈屿端起杯子，吹了一下茶面。“我没发给别人。”
“发给谁了？”
“发给负责的人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姓周。”
“全名。”
陈屿把杯子放下，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。“你连这个都要问？”
“对。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，车门开了又关。几个人撑着伞上车，雨水从伞骨上滴下来。
陈屿掏出手机，翻到聊天记录。他手指滑得很快，停在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上。
“周立成。社区医院的外包人员，负责登记。”
“社区医院为什么要管社区服务中心？”
“两个地方有合作。老人筛查，健康档案，转诊。”
许岚看着那串号码：“你给他身份证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不是我的，是你父亲的。”
她没接话。
陈屿把手机放回桌面，屏幕朝上：“你父亲下个月要去社区医院复查，之前的资料不全。周立成说可以先调档。”
“我没让你调。”
“你没时间。”
“你也没资格。”
“好。”陈屿点头，“那我现在删。”
他打开相册，找出一张身份证照片。照片旁边还有三张检查单，最上面一张写着“心内科，复诊日期：4月18日”。他长按，点了删除，又进最近删除，全部清空。
许岚盯着屏幕：“聊天记录呢？”
“哪一部分？”
“发照片那条。”
陈屿把聊天窗口打开，往上滑。中间那条消息显示“图片已撤回”，下面接着一行：“对方可能已保存。”
许岚拿过自己的手机，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，周老师吗？我是许建国女儿。上周陈屿发给你的身份证照片，麻烦你删掉，系统里也删。不是备份，是全部。你现在能不能确认？”
对面说了几句，她没有应声，只把免提关掉。过了一会儿，她问：“你们那边谁能看到？”
又听了一阵，她拿笔在纸巾背面写下一个名字和时间。
挂断后，陈屿说：“他说已经删了。”
“他说他删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老板过来添水，问要不要换茶。许岚说不用。陈屿从口袋里摸出发票，展开看了一眼，抬头问：“那你还去不去复查？”
“去。自己去。”
“我陪你到门口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把纸巾上的字折起来，塞进离岸账户。起身时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，是社区医院发来的短信：请于4月18日上午9点，携带身份证及既往病历就诊。
她把手机拿起来，确认了一遍短信，放回口袋。
陈屿拿起桌上的茶杯，里面还剩半杯水。他问：“你身份证带了吗？”
“带了。”
“病历呢？”
“在家。”
“那我送你回去拿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把椅子往里推了推。老板站在旁边，看着两个人，没说话。陈屿把发票折好，跟着她往门口走。门外风不大，金科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，红灯亮着，行人挤在斑马线边上。
“你明天去社区服务中心，几点？”陈屿问。
“十点。”
“那个劳动仲裁的事，调解员让你带什么？”
“工资流水，劳动合同，解除通知。还有公司现在的工商信息。”
“工商信息我查过了。”
“你别查了。”
“不是我查的，是仲裁那边发给我的。”
许岚停在路口，转头看他：“发给你干什么？”
“你是申请人，我是代理人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做代理人了？”
“上次签字的时候。”
“我没让你签。”
“你手不方便。”
绿灯亮了。许岚先走，没再说话。过了马路，她进了地铁站。陈屿站在入口外面，没跟进去。
第二天上午，虹桥火车站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，二楼调解室门口坐着四个人。墙上贴着老年人免费理发的通知，日期是去年的。许岚把资料袋放在膝盖上，陈屿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杯纸杯茶，茶叶沉在底部。
十点过五分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出来叫她名字。
“许岚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们两位一起？”
“他是陪同的。”
陈屿站起来：“我可以说明情况。”
女人看了看他：“你是律师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先坐。材料谁准备的？”
许岚说：“我。”
调解室里有一张长桌，另一边坐着公司的人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白衬衫，旁边是年轻女职员。男人见许岚进来，往后靠了靠。
“许女士，”眼镜女人翻开案卷，“你主张公司拖欠四个月工资、未依法支付解除补偿，一共十三万八千六百元。公司有什么意见？”
白衬衫男人说：“工资不是不发，是她自己不来上班。公司给过复岗通知。”
“通知寄到哪里？”
“她户籍地址。”
许岚拿出一张纸：“我三月搬家了，公司知道。物业登记、快递地址，还有人事群里都发过。”
年轻女职员低声说：“群里发的是临时地址。”
“临时地址也是地址。”许岚看着她，“你们后来把公司账户注销了，工资打到谁那里？”
男人抬头：“没有注销。”
陈屿把一叠打印件推到桌子中间：“不是注销，是变更。四月三日，公司法定代表人从周启明变成了他弟弟周启航，注册资本从五百万改成五十万。原来的办公地址也变更了。”
眼镜女人抬起头：“这些材料是哪来的？”
“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。还有银行流水。”
许岚从资料袋里拿出几张复印件。第一页是她的工资卡流水，第二页有一笔三百八十万元的转账，收款方写着“上海启航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”。
白衬衫男人脸色变了：“这是正常业务往来。”
陈屿问：“周启航是你弟弟吗？”
“亲属关系不代表违法。”
“那为什么三百八十万转账之后，公司的账户余额只剩两万多？为什么同一天把两台叉车和一辆商务车卖给启航公司，价格是评估价的三成？”
“设备老旧。”
“那设备现在还在你们原来的仓库。”
男人抿了抿嘴：“你不要在这里主观判断。”
许岚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。照片里，叉车停在仓库门口，车身上的公司编号还没撕掉。
调解员看了几秒，又问公司：“你们现在有没有可执行的资产？”
“有。”
“具体是什么？”
男人没回答。
年轻女职员翻着文件，声音很轻：“仓库是租的，设备已经处理了，账户上的钱用于支付供应商。”
“供应商名单带了吗？”调解员问。
“下次可以补。”
“下次是什么时候？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纸杯里的茶已经凉了，陈屿用手指碰了一下杯盖，没有喝。
许岚说：“我不要下次。
“我不要下次。”许岚把照片收回来，“今天把供应商名单、付款凭证，还有设备现在的去向写清楚。”
男人往椅背上一靠：“你这是在审计。”
“我是在要回货款。”
“调解不是审计，也不是强制执行。”
“那你们叫我来干什么？”
调解员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材料：“先别吵。公司方，今天能不能提供部分凭证？”
年轻女职员抬起头：“财务不在。”
“财务什么时候在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许岚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陈屿把纸杯往桌边推了推。杯底压住一小片被水泡软的纸屑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，都是社区医院打来的。
“你出去接吧。”许岚说。
“没事。”
“去吧，别耽误。”
陈屿走到门外。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，车轮卡在地砖缝里，停了一下。电话又响起来。
“陈先生吗？你母亲今天复诊的号过了，医生还在等。你们还来不来？”
“来，马上。”
“马上是多久？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那你抓紧。还有，上次你问的病历复印，窗口说需要本人授权。”
陈屿看着墙上的社区服务中心指示牌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回到屋里，调解员已经把双方的手机都登记在纸上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她说，“公司方三天内补材料。补不出来，许女士可以直接走诉讼或者申请财产保全。”
男人皱眉：“我不同意把我的电话号码写进记录。”
“调解记录需要联系方式。”
“这是隐私。”
许岚把包背到肩上：“刚才你们查我公司信息的时候，可没说隐私。”
“那是公开信息。”年轻女职员说。
“我公开的是营业执照，不是你们把我的欠款和身份证照片发到群里。”
女职员的脸白了白：“照片不是我们发的。”
“群里第一个转发的人就是你们公司的人。”
“没有证据不要乱说。”
调解员敲了敲桌面：“隐私争议先另行处理，今天不在调解范围内。双方签字。”
男人拿起笔，翻到最后一页：“我签字不代表认可内容。”
“可以在备注里写。”
他写了两行，字很大，几乎占满空白处。年轻女职员收拾文件时，掉出一张银行回单，弯腰捡起来，顺手压在了文件夹最底下。
陈屿没有再说话。
从金科路坐车到虹桥火车站附近，路上堵了两次。到社区医院时，许岚先下车。她站在门口等他，手里还拿着那张叉车照片。
“你妈住几楼？”
“二楼，慢病门诊。”
“我就不上去了。”
“你喝口茶再走吧。”
“医院的茶？”
“自动售水机旁边有一次性杯子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，跟着进门。大厅里坐满了人，叫号屏一会儿显示血压，一会儿显示配药。挂号窗口前，一个男人因为医保目录和护士争了几句，后来把声音压低了。
陈屿在饮水机旁接了两杯热水。纸杯太薄，他换成了旁边的塑料杯。许岚没有喝，只用手托着杯底。
“你们公司欠你多少？”她问。
“不是我的公司。”
“那你替谁跑？”
“我妈认识他们老板。以前给他供货。”
“供什么？”
“劳保用品，清洁耗材。后来他要现金周转，欠了一百八十多万。”
“你妈知道设备卖给启航的事吗？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她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糖尿病，肾功能也不好。医生说要住院观察，床位还没排到。”
许岚点了下头：“那三天以后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催。”
“他们不补呢？”
“起诉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借。”
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，里面的水一口没动。
二楼传来护士喊号：“六十七号，陈秀梅。”
陈屿抬头，放下杯子：“我妈。”
许岚把叉车照片递给他：“别弄丢。法院要原件的话，照片不一定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群里的截图，先保存。别再往外发。”
“嗯。”
陈屿快步往楼梯口走。走到一半，他回头：“这杯茶你不喝？”
“凉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许岚，没再说话。她站在饮水机旁，把两只空纸杯叠起来，丢进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