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港排班表与群聊病历截图的调解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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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了一下。陈岚伸手按住，给对面的人添了半杯。
临港这家茶馆开在一幢旧办公楼二层，窗外是堆场和高架，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。桌上摆着两碟瓜子，发票夹在茶单下面，店里没有别的客人。
“你离职以后，跟谁说过公司的事？”周启明问。
他穿着深灰色夹克，袖口沾着一点白灰。以前是陈岚的直属主管，现在在一家外包公司做项目经理。
“哪件？”
“你身体的事。”
陈岚没有马上拿杯子。她看了一眼手机，屏幕上是公司人事发来的微信。
周启明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，屏幕停在一个微信群。群名叫“临港仓配三部”，最下面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的。
赵敏：陈岚是不是抑郁症？她那张诊断证明我看到了。
赵敏：别在办公室刺激她，出了事谁负责。
陈岚看着那两行字，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。
“赵敏是谁？”
“原来行政。”
“她在哪儿看到的？”
周启明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。“这个我不清楚。你别把事情搞大，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。”
“我问的是她在哪儿看到的。”
“人事档案那边吧。你不是请过病假吗？”
“病假条上没有诊断。”
“差不多，都是内部流程。”
陈岚把手机拿过来，按了截图。周启明伸手挡了一下。
“别拍我手机。”
“聊天记录已经在我手机里了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茶水沿着杯口淌到桌面，周启明抽了两张纸巾，擦了几下。纸巾上留下浅黄色的水印。
“你今天约我来，就是问这个？”
“你说有工作机会。”
“机会有。浦东那边一个仓库，薪资比你以前低两千，试用期三个月。”
“我不去了。”
周启明把纸巾团成一团，放在碟子旁边。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我先问清楚，谁把我的就诊信息传出去。”
周启明沉默了几秒，拿起茶壶重新倒水。壶嘴离杯沿很近，水流断断续续。
“这个很难查。”他说，“你就算去投诉，也不一定有结果。”
“劳动仲裁能管吗？”
他抬头看了陈岚一眼。
“劳动仲裁管劳动关系，不管你隐私。”
“泄露发生在工作群里，跟工作有关。公司还拿这个说我不适合排班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排班表。”
陈岚从包里拿出一叠纸，纸角已经卷了。第一张是四月份的排班，夜班和白班交错；第二张是五月，整个月只排了四天。
周启明没接。
“你这个证据不够。”
“所以来问你。”
茶馆门外有人拖着纸箱经过，轮子卡在门槛上，响了一声。陈岚低头把发票从茶单下面抽出来，折进包里。
“下周二，南京东路那边的调解室，”她说，“公司人事通知我了。”
“调解，不是仲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在里面提抑郁症，那个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提？”
“他们会说这是个人隐私，跟劳动争议没关系。到时候反过来问你，为什么把公司内部聊天发出去。”
“聊天不是我发的。”
“但你拿到了。”
陈岚把手机装进外套口袋。“你今天就是来劝我别去？”
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提醒谁？”
周启明没有回答。他从离岸账户里抽出两百块钱，压在茶单上。
“茶我买了。工作的事，我再帮你问问。”
“别问了。”
她起身时，椅脚碰到桌腿，茶壶晃了一下。周启明赶紧扶住，没让它倒。
三天后，调解室在南京东路附近一幢商住楼的六层。前台玻璃上贴着“劳动人事争议联合调解中心”，下面的联系电话被晒得发白。
陈岚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手里捏着取号单。她对面的公司代表姓吕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带着一只黑色文件袋。旁边坐着赵敏。
赵敏低头刷手机，抬眼时认出了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调解员翻着材料：“陈女士，你主张违法解除、未足额支付绩效，还有个人信息泄露。公司这边是什么意见？”
吕女士把文件袋打开。
“解除是因为她不能胜任岗位，绩效按照考核发放。至于信息泄露，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是公司行为。
“那你们把考核表拿出来。”陈岚说。
吕女士抬头看她，像没听清。
“你说我不能胜任，哪一项不能胜任？谁打的分？什么时候通知我的？”
调解员停下翻页的手：“公司提供一下。”
吕女士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打印纸，抽出最上面两张：“这是她去年第四季度和今年第一季度的考核。”
陈岚没接，先看了一眼日期。
“第一季度这张，三月二十八号出的？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
“我三月十五号已经被停了系统权限。你们让我考核什么？”
吕女士说：“考核是综合性的，不完全依据系统数据。”
“综合什么？你说。”
赵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脸色有点发白。
调解员把表拿过去，逐项看。表格里有几项空着，最后一栏写着“团队协作欠佳，客户投诉较多”。签字处是部门负责人吴海峰的名字，日期三月二十八日。
陈岚说：“吴海峰三月二十二号就不在公司了。”
吕女士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他是离职，不是不在公司。”
“他不是离职。”陈岚从包里拿出几张纸，平码在桌上，“这是工商变更记录。他三月二十二号变成了新注册那家公司的监事，注册地址在浦东祝桥。你们原来那批客户，四月以后合同都转到那边去了。”
调解员把纸拿近了些。
吕女士皱眉：“这和本案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有。”陈岚说，“你们说我不能胜任，所以辞退我。可我手里的客户，从二月底开始就不让我跟了。报价单让我发，回款不让我看，后来客户资料全部导出。四月那家新公司接了三个单子，其中一个是我谈了半年的临港仓储项目。”
赵敏终于开口：“那个项目不是你的。”
陈岚转过脸：“不是我的，是公司的。可公司已经不是原来那家公司了。”
“你别乱说。”
“我乱说什么？”陈岚盯着她，“你四月九号发给我的那张交接表，抬头还是启盛。附件压缩包的文件名叫‘海程客户迁移第一批’。要不要我把邮件打印出来？”
赵敏没再说话，手指掐着手机边框。
吕女士把文件收了收：“陈女士，劳动争议就谈劳动争议。你怀疑公司有其他问题，可以另行举报。现在我们愿意出于人道考虑，支付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，双方签保密和解。”
“一个月？”陈岚笑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“我在那儿五年半。你们把我社保按最低基数交了两年，绩效拖了四个月，突然让我签一个月？”
“社保问题不在我们调解范围内。”
“那就别跟我说人道。”
调解员抬手，示意两边缓一点：“陈女士，你这边有证据证明客户资料、业务被转移到关联公司吗？”
陈岚从包底拿出一个旧优盘，放到桌上。
“有一部分。还有银行流水。”
吕女士脸色沉下来：“银行流水你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公司财务把供应商付款表发错给我，后来又撤回了。我下载过。三月到四月，启盛给一家叫海程供应链的公司付了六笔咨询服务费，一共一百八十七万。海程的法定代表人是吴海峰的老婆。”
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出风口一直响，前台那边有人在复印材料。
调解员没有碰优盘，只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：“这些材料建议你保存原始载体。公司方，对关联交易和客户迁移是否了解？”
吕女士说：“我只是受委托来处理劳动关系，不清楚经营层面的事。”
“那你打电话问。”陈岚说。
“没有这个必要。”
“有。你今天拿着不能胜任来辞退我，签字的人已经去新公司了，客户也过去了，钱也过去了。你说你不清楚，那谁清楚？”
赵敏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擦出一声。
“陈岚，你别把什么都扯到我头上。我也是打工的。”
陈岚看着她：“那天你让我把临港项目的联系人、报价底线、仓库平面图都发你。你说吴总要看。我发完第二天，客户电话就不接我了。”
赵敏嘴唇发紧，拿起包：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“坐下。”吕女士说。
赵敏没动，过了会儿又坐回去。
调解员把笔放下：“今天看来分歧比较大。
“今天看来分歧比较大。”调解员说，“公司可以先就解除依据补充材料。陈岚这边，优盘里的内容涉及客户信息的话，不要再复制、外传。你们都清楚，这不是一句气话能解决的。”
吕女士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：“我们可以考虑给一个补偿方案，但前提是她撤回那些没有证据的指控。”
“什么叫没有证据？”陈岚问。
“关联交易、转移客户，这些。”
“那你们把临港项目的交接清单拿出来。”
吕女士没接话，只说：“补偿按工作年限算，外加一个月，已经是公司能给的最大限度。”
陈岚笑了一下，声音不高：“我在临港那两年，晚上十一点还在回客户消息。你们现在让我拿三个月走，再签个保密和不追究，赵敏就一点事没有？”
赵敏低着头，手指在手机壳边上刮来刮去。
调解员问：“赵敏现在和公司还有劳动关系吗？”
吕女士说：“她的情况和本案无关。”
“有关。”陈岚说，“她拿过我的手机。”
赵敏猛地抬头：“你别乱说。”
“去年十月，临港办公室停电。你说借我手机给物业打电话，拿着去了走廊。回来以后我邮箱多了一个异地登录提醒。我的客户表、照片、还有我跟医生的聊天记录，都在里面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没有。我当时换了密码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调解员把记录本翻过一页：“个人隐私这一块，如果认为被非法获取，可以另行报警或提起民事主张。劳动调解只处理劳动争议。公司方，补偿数额还有没有空间？”
吕女士看了眼赵敏，起身到门口打电话。
陈岚把优盘塞回包里。赵敏忽然说：“我没看你那些东西。”
“那你拿我手机干吗？”
“我真是给物业打电话。后来吴总让我把客户表整理出来，我用的是公司电脑。”
“谁让你整理的？”
赵敏不说了。
半小时后，吕女士回来，脸色比刚才更白：“四个月工资，社保缴到本月底，离职证明写双方协商解除。保密协议可以不签，但公司要求归还全部工作资料，包括优盘里的副本。”
陈岚说：“原始资料我留着。涉及客户手机号和报价的，我可以当场删副本，你们出一份清单，写明哪些是公司资料。我的私人照片、病历、聊天记录，谁拿过，谁删，谁给个说法。”
“这个我们无法承诺。”
“那就不签。”
调解员看了看墙上的钟：“今天先到这里。七天内可以再约。陈女士，优盘保管好。公司方，把解除依据和工资明细带来。”
出来时已经过了五点。南京东路的风从路口灌进来，吹得人眼睛发涩。陈岚没立刻下楼，在大厅边上的自动售卖机买了瓶水。赵敏跟在后面，隔着两步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赵敏问。
陈岚拧开瓶盖：“我想知道谁把我卖了。”
“没人卖你。项目本来就黄了。”
“黄了以后，客户怎么第二周就跟新公司签了？”
赵敏抿了抿嘴：“你以为吴总走了，能空着手走？大家都得吃饭。”
“那你们吃，别拿我的名字去填坑。”
赵敏看着地上的水渍：“我妈在住院。我也不是想——”
“别跟我说这个。”陈岚说，“我爸住重症监护室那会儿，也没拿别人的东西。”
赵敏脸上动了一下，像要骂人，最后把话咽回去。她转身往电梯口走，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嗯，我出来了……没有，她不肯签。”
陈岚下到南京路。天刚暗，商场橱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她在一家老茶馆门口停下，里面靠窗还有张小桌。服务员拿着菜单问她喝什么。
“最便宜的绿茶。”
“热的还是冷的？”
“热的。”
茶端上来，玻璃杯里几片叶子慢慢沉下去。陈岚把包放在腿上，拿出手机，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：劳动仲裁照常准备，另外帮我看下个人信息侵权怎么取证。
发完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