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卡授权与排班表中的朱海荣

haipaifawen

周宁把纸杯盖掀开，先闻了一下。里面是茉莉花茶，茶包线头贴在杯沿，标签已经泡得发白。
“你点的？”林敏问。
“店里只有这个。咖啡我喝不下。”
路边的外摆区靠着非机动车道，电动车从桌边一辆辆擦过去。林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屏幕朝下，手指压住了边角。
周宁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皱：“你说有人问过我的地址，具体什么情况？”
“不是问你。”林敏说，“问的是你妈那套房。”
“谁问？”
“世纪公园那边物业服务中心的人。”
周宁看着她，没有马上说话。她把纸巾撕成两半，擦了擦杯口，又把纸巾折回去。
“物业为什么会问房子？”
“他们说要核对业主资料。前天打电话给我，报了房号，连你妈身份证后四位都知道。”
“那不是他们本来就有吗？”
“有身份证后四位，和知道你妈上个月换过手机号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周宁放下杯子：“你把号码给过谁？”
“我没给过。你妈也说没给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物业？”
“来电显示是他们的总机。”林敏点开手机，翻出一张截图，“你看，下午三点十七分。世纪公园物业服务中心。”
周宁接过手机，没有点开，只看了两秒。
“总机也能伪造。”
“所以我没确认。”
旁边桌的人收起电脑，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。林敏把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今天早上，房产中介又来找我，说有人想看房。说是你妈委托的。”
“我妈没委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“我还知道，对方给了一份授权书。”林敏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放到两人中间，“名字写的是你。”
周宁抽出复印件。纸张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，章印歪了一块。她看着上面的身份证号，脸色没变，把纸翻到背面。
“这不是我的签名。”
“我也看出来了。”
“中介叫什么？”
“盛达置业，世纪公园店。姓罗，电话在这儿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让他把原件带去物业服务中心，当面核。”
周宁抬头：“你让他去物业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想看看他们是不是一伙的。”
周宁把复印件塞回文件袋，没有封口。她的手机亮了一下，是银行推送：大额转账限额调整申请被拒。
她划掉通知，动作很快。
林敏看到了：“你账户也有人动过？”
“不是动，是试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晚。申请把单笔限额提到五百万，验证码发到我旧号码。”
“旧号码还在物业资料里？”
“可能。”
周宁拿起茶杯，杯底沾着一小圈水，在桌面上留下印子。她盯着那圈水看了片刻，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喂，罗经理？我是周宁。你手上的授权书，先别撕，也别给任何人。对，世纪公园物业服务中心。今天下午四点前，带原件过去。谁让你拿的？……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。你到了给我发照片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，她把手机移开一点。
“不是你们物业的人？”林敏问。
周宁挂断电话：“他说是一个女的送过去的，姓沈。”
林敏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认识？”
“我妈以前的护工。”她把文件袋重新装进包里，“她三个月前辞职了。”
“她知道房子的事？”
“知道钥匙放哪儿，知道我妈银行卡在哪家银行。”
周宁站起来，椅背碰到后面的花箱。她拿出两张十元纸币压在桌上的茶杯旁。
“现在去哪儿？”
“你不是要去物业吗？”
“先不去。”她看了眼时间，“去老街后巷，找个修手机的。”
“修什么？”
“把旧号码的补卡记录调出来。”
她说完往马路边走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，把那杯没喝完的茶拿在手里。杯盖没有扣紧，茶水随着步子溅到她的手背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擦。
周宁跟着她进了后巷。修手机的摊子挤在两家小饭店中间，玻璃柜里摆着旧充电线和拆开的屏幕。老板正拿镊子夹一颗螺丝。
林敏把母亲的旧手机放到柜台上：“这个号，补过卡没有？”
老板报了号码，抬头看她：“移动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边不是营业厅，查不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们要是办过补卡，去世纪公园那边物业问问。上个月有人拿着一张物业开的居住证明，来问过这个号能不能代办。”
“谁？”
“女的，四十多，头发很短。”老板看了看周宁，“说老太太手不方便，叫她跑腿。”
林敏没再问，转身就走。
物业服务中心的自动门开着，里面空调开得低。前台姑娘抱着一杯奶茶，见她们进来，先看见林敏手里的旧手机。
“林小姐？”
林敏点头。
姑娘把奶茶放下，往里面指了一下：“沈阿姨在会议室，等你半天了。”
周宁停住：“她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她今天来拿仲裁材料。”
会议室门没关严。林敏推开门，沈琴坐在长桌另一头，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袋。物业经理坐在她旁边，桌上摊着几份盖过章的文件，还有纸杯泡的茶，茶叶浮在水面上。
沈琴看见林敏，脸色没变，只把手从桌上收回去。
“你拿我妈的号码补卡了？”林敏问。
“我没拿。”
“后巷那个修手机的见过你。”
“见过我就算我拿？”沈琴抬起眼，“你妈那阵子手机老没电，我陪她去问过。后来她自己不肯办。”
物业经理咳了一声：“林小姐，今天主要还是劳动仲裁的事。沈师傅说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，照顾您母亲的工资还有一部分没结清。”
“她不是辞职了吗？”
“我辞是辞了。”沈琴说，“工资没给完。我做了四个月，最后一个月你妈住院，我白天晚上跑，四千八说好给，后来只转了两千。”
林敏看着她：“我妈住院的钱，都是我付的。”
“你付医院，跟我工资两回事。”
“你是我妈私下请的，为什么仲裁把物业也写进去？”
沈琴朝物业经理那边看了一眼：“人是他们介绍的。上岗登记、门禁、排班，都是他们弄的。你妈摔倒那天，也是他们保安给我打电话。”
经理把文件往前推了推：“介绍不代表劳动关系。我们只是提供便民服务，沈师傅和业主之间的雇佣，由双方自行协商。”
“自行协商？”沈琴笑了一下，“你们每个月从我这儿扣三百管理费的时候，怎么不说自行协商？”
前台姑娘端着水壶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经理脸沉下来：“那是信息服务费，不是管理费。你说话注意一点。”
“行，信息服务费。”沈琴把帆布袋里的几张纸抽出来，“这是你们发的排班表。这是我进门禁的记录。还有你们李主管给我发微信，说林阿姨家里夜里要留人，叫我别走。”
林敏没接话。
沈琴把其中一张纸推到她面前：“我没拿你妈银行卡，也没动她的钱。你要查号码，你去查。补卡那张授权，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不是你签的，谁签的？”
“你妈自己签的。”沈琴说，“她那时候手还能动。物业的老朱在旁边，看见的。”
经理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林敏拿起那张排班表，纸边已经卷了。周宁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见上面有个名字，排在沈琴后面：朱海荣。
沈琴端起冷掉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们要把责任都推给我，也行。”她说，“仲裁开庭那天，把老朱叫上。”
林敏盯着那张排班表看了几秒，拿出手机，对着纸拍了一张。
沈琴说：“拍全一点，别只拍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朱海荣那一栏也要拍清楚。十二号，夜班。”
林敏把纸翻过来：“这张不是原件。”
“原件在你们档案柜里。”
经理插话：“原件我们可以提供复印件，涉及员工隐私，不能随便拍。”
周宁笑了一下：“现在又是隐私了？”
经理看他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刚才说没有排班表，现在又有原件了。”
经理拿起桌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杯子是一次性纸杯，边沿被他捏出一道褶。
林敏把手机收起来：“那就开庭的时候提供。”
“我们也会请律师。”经理说。
“请。”沈琴把那些纸重新叠好，塞回帆布袋，“别到时候又说资料找不到。”
她起身时，膝盖在桌角上碰了一下，桌面上的茶水晃出来，沿着杯底流到文件夹边上。周宁抽了两张纸巾按住，经理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走到门口，林敏忽然叫住她：“沈阿姨。”
沈琴回头。
“我妈那张卡，到底是谁拿去补的？”
“你问朱海荣。”
“他不接我电话。”
“那你去物业找他。”
“他已经辞职了。”
沈琴看着她：“辞职了也能找到。人又没死。”
门禁机在旁边亮着蓝光。周宁刷卡，玻璃门向里弹开。外头风不大，世纪公园方向的高架上，一辆公交车慢慢挪过去，车身上贴着褪色的房地产广告。
林敏跟出来：“你仲裁材料什么时候交？”
“后天。”
“你要多少钱？”
沈琴停了一下：“工资、加班，还有你们扣的押金。具体数在申请书上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？”
林敏没说话。
沈琴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：“你妈还欠我三天护理费。这个我没算。”
说完她沿着人行道走了。周宁站在林敏身边，看见她的鞋后跟已经磨平，走路时右脚略微往外撇。
林敏低头给律师发消息，把刚拍的照片传过去。照片传到一半，物业中心的无线网断了。她站在门口，换成手机流量，重新发了一遍。
下午五点多，沈琴和周宁在老街后巷找了家小茶馆。门脸只有两米宽，里面摆着四张方桌，墙上挂着一台坏掉的空调。老板娘把玻璃壶放在桌上，茶叶是袋装的茉莉花茶，热水冲下去，浮沫贴在壶壁上。
“要不要加点心？”老板娘问。
周宁说：“不用，先来两杯茶。”
“这就是茶。”
他看了一眼壶：“那就这个。”
沈琴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把帆布袋放在腿上。她从里面拿出手机，先给排班表拍的照片加了日期，又把李主管的微信聊天记录导出，发到自己的邮箱。发送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九，过了半天才跳出成功。
周宁说：“你还有老朱的联系方式吗？”
“有，打过三次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第一次说在开会。第二次说手机没电。第三次直接挂了。”
“你把通话记录留着。”
“留了。”
她又拿出一只旧优盘，递给周宁：“里面是我在林阿姨家拍的。门口摄像头坏了，屋里那段有声音。”
周宁没有接：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早说你们也不会信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琴把优盘放到桌上，“你帮我存一份。别只放手机里。”
周宁拿出电脑，茶馆里没有插座，他只好用手机转接。文件夹里有十几个视频，日期从去年十一月排到今年二月。大多数画面晃得厉害，能听见水龙头和电视声。最后一个视频里，林阿姨的声音很清楚。
“钱我自己拿的，卡在抽屉里。小沈没拿。”
后面传来朱海荣的声音：“阿姨，这个你按个手印就行，补卡快一点。”
视频到这里断了。
周宁把音量调低：“这能用吗？”
“问律师。”
“你自己听过几遍？”
沈琴拿起茶杯，吹了吹：“够多了。”
巷子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车轮压过积水，发出一阵拖沓的响声。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，算盘珠子拨得很快。
周宁把文件复制到电脑，又复制到自己的硬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