助餐名单导出记录与收款主体变更签字核对

haipaifawen

茶壶盖被服务员掀开一条缝，热气撞到玻璃窗上，很快散了。陆岚把手机扣在桌面，先拿纸巾擦了一下桌上溅出的水。
店在长治路419号旁边，门脸窄，外卖骑手进进出出，前台那台收银机一直报单。
赵启明坐她对面，没碰茶，只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又合上。
“你叫我出来，就为了问那份登记表？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哪个登记表？”
陆岚抬眼看他：“张杨北路社区服务中心，去年十月。老年人助餐申请，表上有身份证号、手机号、家庭住址。”
赵启明摸了摸杯沿。“那不是我管的。我做系统维护。”
“系统维护能看后台。”
“能看，不等于我看过。”
服务员端来一碟盐水花生。陆岚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自己倒了半杯茶。茶叶沉在杯底，浮着几根碎梗。
“我妈接到过电话。”她说，“对方知道她住哪儿，知道她申请过助餐，还说她一个人住，装个什么居家监测套餐，一个月四百八。”
“她后来装了？”
“交了两千八定金。人没来装，电话也没了。”
赵启明低头剥花生，壳裂得不干净，碎屑掉在餐巾纸上。
“报警了吗？”
“报了。派出所说转账账户是外地的，先等消息。”陆岚说，“我后来去服务中心找过，前台那个小姑娘说表格都锁柜子里。可我妈连她膝盖做过手术，对方都知道。”
“助餐表上没这个。”
“健康评估表上有。”
赵启明停了一下。
陆岚看着他：“你现在想起来了？”
“评估表是第三方公司录的，不进我们那套系统。”
“哪家公司？”
“康颐。”
“长寿路那家？”
“以前办公点在长寿路，现在搬了。”赵启明把剥好的花生放进嘴里，嚼得很慢，“你别这么看我。我离开中心前，确实发现过一次导出记录。”
“谁导的？”
“账号是主管的。”
“哪个主管？”
“周主任。”
陆岚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，摊平。上面是她母亲那笔转账的流水复印件，还有一个手写号码。
“这个销售说自己姓周。”
赵启明没去拿，只看了一眼。“姓周的人多。”
“号码尾号是7721。你认识吗？”
他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弹出一条消息：周姐：那份旧数据别乱说。
赵启明立刻按黑屏幕。
陆岚没动筷子。“你刚才收到的？”
“工作群。”
“你已经不在那儿了，还有什么工作群。”
门口有人推门，冷风卷进来，把桌上的点菜单吹到地上。赵启明弯腰去捡，捡起来时纸角沾了鞋印。
“陆岚，”他说，“你妈那笔钱，我可以帮你找找这个号码之前用过哪些平台。但你别再往服务中心跑。周主任快退休了，她儿子在物业公司，跟康颐有合作，事情不一定是她做的。”
“那是谁做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一点。”
赵启明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烫得皱了皱眉。“去年九月，后台换过权限。能下载完整名单的，原来三个人，后来加了一个外包账号。账号名叫康颐外包-03。密码是周主任让人设的，但实际谁用，我没见过。”
陆岚把那张纸重新折好，放回包里。
“你把导出记录发我。”
“我没有了。”
“你有。”
他没回答。
桌上的手机又亮起来。这次他没按。陆岚看见屏幕上是一张截图，密密麻麻的姓名和电话，顶端写着：助餐名单整理版。
赵启明把手机推到她面前。
“别拍。”他说，“你记号码就行。”
陆岚盯着屏幕，先记下了最上面的三个号码。她没有拿笔，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划着，重复了两遍。
“这个是谁？”
“顾春梅，护理员。”
“还在康颐？”
“人还在。合同不在原来那家公司了。”
赵启明把手机拿回来，屏幕暗下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茶叶，伸手把杯盖盖上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去年年底，康颐把一批人转到一家家政公司。说是业务调整，工资照发。后来没发，顾春梅她们去申请仲裁。仲裁委通知送到服务中心，周主任签的收。”
“谁申请的？”
“六个人。顾春梅、周建国、两个保洁，还有两个做助餐的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没开成。”
陆岚看着他。
赵启明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开庭前两天，康颐说不是他们的员工。劳动合同上的公章是康颐，社保却是另一家公司交的。那家公司去年十月才注册，法人是康颐老板的妹夫。”
“资产呢？”
“转了。”
“什么资产？”
“助餐点的冰箱、送餐车、电脑，还有几个社区的服务合同。账上的钱也换了收款户名。”
桌上只剩茶杯碰桌面的声音。邻桌有人在剥橘子，橘皮一瓣一瓣堆在纸巾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帮他们打印材料。”
“你也在里面？”
“我不是员工，算外包。工资没拖我的。”
“所以你怕什么？”
赵启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两声，那边接起来，是个女人，声音发紧。
“赵师傅？你还在外面吗？”
“我在长治路。”
“名单的事你别管了，周主任刚才找我，说有人去问康颐的账。”
陆岚抬起眼。
赵启明开了免提：“谁去问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她说服务中心不是法院，别把住户资料拿出去。还说顾春梅她们的仲裁材料，已经让康颐的人拿走了。”
“材料谁给的？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周主任说，是她儿子拿走的。”
赵启明挂断电话，手指在手机边缘按了一下。
陆岚问：“去服务中心。”
“现在去不合适。”
“你不去，我自己去。”
她拿起包，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。赵启明看着她，最后把手机塞进口袋，跟了出去。
长治路上的风带着油烟味。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，赵启明一直落后半步。到419号附近，他停下来，指着马路对面一幢灰色楼房。
“服务中心在二楼。”
门口贴着“老年助餐暂停供应三日”的通知，落款是康颐。通知下面又压着一张新的，抬头写着“颐康生活服务”。
陆岚伸手揭开两张纸，后面露出一串旧电话号码。
“这就是资产转移？”她问。
“这只是换招牌。”
楼梯扶手上沾着油，二楼走廊里亮着白色日光灯。服务中心的门没关，里面传来打印机卡纸的声音。
周主任坐在窗口边，正在整理一摞文件。她看见赵启明，脸色变了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？”
陆岚把那张仲裁通知放到桌上。
“顾春梅他们的材料。”
周主任伸手去拿，被陆岚按住了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陆岚说，“材料为什么在你这里？”
“这是工作资料。”
“你们中心不是康颐的办公室。”
“康颐承接了服务，资料当然要交给他们。”
“承接服务，连劳动仲裁材料也一起承接？”
周主任抿了抿嘴。“你妈那件事，我已经解释过了。她交的钱进的是机构账户，不是我个人账户。”
“机构账户换过几次名字？”
周主任的手停在文件上。
赵启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调出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银行回单，收款方写着“上海颐康生活服务有限公司”，备注栏是“长寿路助餐预付款”。
“这笔钱不是康颐收的。”他说，“但康颐的人给住户开的收据。”
周主任看了一眼，声音低下去：“这是财务的事。”
“财务在谁手里？”
没人说话。
走廊尽头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快步走过来，手里拎着文件袋。他看见赵启明，停在门口。
周主任立刻站起来：“小陈，把材料给我。”
男人没动。
陆岚认出他就是截图里顾春梅旁边的那个号码。
男人把文件袋往身后挪了一点。
周主任脸沉下来：“小陈，叫你给我。”
“里面有老人的身份证复印件。”小陈说，“还有收款单，不能随便给。”
赵启明看着他：“顾春梅的也在？”
小陈没回答，眼睛往周主任那边飘了一下。
陆岚把手机举起来，屏幕上是那张截图。“这个号码是你的？”
“以前用过。”
“顾春梅怎么会有你的号码？”
“她是我们服务对象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签的服务协议？”
小陈皱着眉，像在想一件已经过去很久、没人该再提的事。“具体我不记得了。”
赵启明说：“你们登记里写的是二~二一年九月。那时候她已经住院了，字是谁签的？”
周主任拉开办公室门：“这不是在这里能说清的。你们要材料，走正式流程。现在请出去。”
小陈还站着。周主任又喊了一声：“小陈。”
他把文件袋递过去，手没马上松开。周主任用力抽了一下，袋口开了，几张复印件滑到地上。
最上面是一张服务确认单，纸张泛黄，签名栏里“顾春梅”三个字写得很重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赵启明弯腰去捡，周主任先踩住了纸。
“别碰。”她说。
赵启明直起身，没和她抢，只是对着地上的纸拍了两张照片。
周主任脸色变了。“你删掉。”
“你可以报警。”
走廊里有人出来倒水，塑料暖水壶碰到门框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一眼，拎着壶又退回去了。
陆岚说：“周主任，我们下午会把调取清单送过来。包括服务协议、收款流水、人员排班，还有变更主体后的交接记录。”
“你们找律师去。”
“会找。”
周主任把地上的纸捡起来，一张张塞回文件袋。小陈站在原地，脸有点白。
赵启明经过他身边时问：“顾春梅后来找过你没有？”
小陈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她儿子找过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别再打电话了。”
赵启明停了停。“谁让你打的？”
小陈没再开口。
出了社区服务中心，天已经暗下来。张杨北路上车流堵着，公交车尾气贴着人行道慢慢散。陆岚站在路边，把刚拍到的照片发到自己的邮箱，又发给赵启明。
“原图别删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拍到签名了吗？”
“看不清。”
“看不清也留着。”
赵启明点头。他把手机揣进外套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晚上七点多，他到长寿路419号。茶馆在二楼，门头灯管坏了一半，“茗”字只亮了右边。顾春梅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桌上摆着一个盖碗，一壶开水，旁边是医院开的降压药。
她没问他怎么来了，只把对面的杯子翻过来，用热水烫了一遍。
“路上堵吧。”
“有点。”
“喝普洱还是白茶？”
“都行。”
她给他放了一小撮熟普，水冲下去，茶色很快深了。楼下有人按喇叭，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。
赵启明把手机放在桌上。“今天见到那个小陈了。”
顾春梅手里的盖碗停住。
“他说你儿子找过他。”
“找过。”她说，“那会儿我住院，手机在我儿子手里。他怕我又去问钱。”
“你没签过那张确认单。”
“我手术前两天，字都写不好。”她低头吹了吹茶汤，“他们拿来过一张，说是送餐登记。我没看清。”
赵启明把照片打开，推到她面前。
顾春梅看了很久，没伸手碰屏幕。“不像我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有什么用。”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“这茶闷了。”
赵启明把杯子里的茶倒进茶盘，重新冲了一道。
陆岚的消息进来：原件留存，明天律师见。后面还有一行：别单独去找他们。
赵启明看完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顾春梅问：“你妈那笔钱，也要告？”
“材料先齐。”
“齐不了的。”她说。
“先找。”
她没接话，从布包里摸出一个透明文件夹。里面有几张旧收据，一本边角磨烂的记账本，还有一支没墨的圆珠笔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她说，“别放家里。你妈以前来的时候，说东西放在一个地方，早晚要被翻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