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共账号登录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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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盖被蒸汽顶了一下，发出轻响。周岚伸手按住，给对面的人续水。
丁香路这家茶室只有三张桌子，靠窗的位置贴着磨花的玻璃膜。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，写着“今日白茶，八十八一壶”。梁成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，手指还在边缘来回摩挲。
“你约这里？”他问。
“我订的。”周岚把壶嘴转向自己，“安静。”
“摄像头呢？”
“门口一个，收银台上面一个。包间没有，我问过。”
梁成抬头看她。
周岚拿起杯子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梗。“你要是不放心，可以坐外面。”
“不是不放心。”梁成说，“最近物业那边查得紧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
“谁来过，见了谁，待了多久。”
服务员端来一碟瓜子，放下单据：“两位，先扫一下，茶好了叫我。”
梁成拿出手机，扫完码，没有立即收起来。他打开付款记录，指给周岚看：“这个店的收款主体是个人，不是公司。”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放心吗？个人店反而更容易问到记录。”
梁成把手机锁屏，塞进外套口袋。“那你还选这里。”
周岚喝了一口茶。白牡丹放得有点久，香气不重，水温也低。
“因为这里不会主动把客人的手机号给别人。至少老板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他跟你说的？”
“电话里说的。”
“你用哪个号码打的？”
“工作号。”
梁成笑了一下：“你准备得挺全。”
周岚没有接话。她把自己的手机从桌边拿回来，放进帆布包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又停住。
“你今天从哪儿过来的？”
“徐家汇路那边。”
“物业服务中心？”
梁成的手停在杯盖上。“你知道？”
“你上周发我的照片，背景里有他们的标识。”
“那张照片我删了。”
“我没删。”
窗外一辆送货电动车贴着路边停下，车斗里堆着矿泉水。骑车的人进店问厕所，老板指了指后门。
梁成端起茶杯，没喝。“你留照片干什么？”
“核对时间。”
“核对什么时间？”
“你说照片是周三拍的，文件属性是周二。”
“文件转过一次，时间会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碰桌上的瓜子。服务员过来添热水，梁成把手机拿出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是物业群的消息。他只看了一眼，立刻按灭。
周岚说：“如果他们问起今天见面，你怎么答？”
“说没见过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们没资格问。”
“那如果他们拿出门口监控？”
“监控只能证明你进了店。”
“还能证明你坐在我对面。”
“不能证明我们谈了什么。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你会把聊天记录交出去吗？”
梁成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用拇指刮掉杯沿上一点茶渍。
“谁来要？”
“物业，街道，或者你们公司。”
“看什么记录。”
“比如我发给你的那份名单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名单。”
“是我整理的。”
“里面有住户电话。”
“所以问你会不会交。”
梁成往椅背上一靠。玻璃门被风推开，门铃响了一声，冷风从缝里进来，吹动桌上的付款单。
“我不会主动交。”他说。
“被要求呢？”
“正式函件，盖章，写清用途，我会先找律师。”
“你们公司有律师？”
“外聘的。一个月来两次。”
周岚把茶壶里的水倒进公道杯，茶叶贴在壶底，露出几根碎梗。
“那份名单我没发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还来？”
梁成看着她：“想知道是谁发的。”
“查到了？”
“发件地址是物业服务中心的公共账号。账号登录地点在张杨路。”
周岚的手指压在杯口，没有端起来。
“你把这个告诉我，不怕我转给别人？”
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和确认不是一回事。”
老板在柜台后面喊：“两位，茶要不要续？今天这壶可以再冲两道。”
周岚说：“不用了，结账。”
梁成站起来，先把手机拿出来，检查了一遍桌面和包的拉链。周岚把剩下的茶水倒进小杯，仰头喝完，杯底碰到桌面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梁成把椅子推回去，椅脚在水泥地上擦了一下。老板拿着扫码牌过来，周岚已经把钱付了。
出了门，丁香路上刚下过一阵小雨，路边的法国梧桐滴着水。梁成没往停车的方向走，站在檐下点了支烟。
周岚看着他：“张杨路具体哪里？”
“张杨路419号，服务中心旧办公点。去年九月搬空了，账号没注销。”
“谁还能进去？”
“机房钥匙在行政，后台权限在财务。”
“你们财务不是在徐家汇路？”
“现在是。”
周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：“你绕这么大一圈，是想让我替你查谁？”
“我想让你别把名单交出去。”
“名单里有你的名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。”
梁成抽了一口，烟灰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：“名单上有八个离职员工。三个人去年申请过劳动仲裁，案子都撤了。”
“撤仲裁很正常，和解了。”
“和解款没从公司账户走。”
周岚没说话。
“仲裁材料里写的是拖欠绩效和加班费，一共一百七十二万。协议签完，物业中心账上没出钱，倒是张杨路那边一个月内转走了两百四十万维修备用金。”
“转给谁了？”
“兴沅城市服务。”
“外包公司？”
“去年才注册，法人叫冯卫国。”
周岚抬眼：“冯卫国不是你们原来物业总经理？”
“他辞职前一天办的注册。”
路边一辆外卖电动车压过积水，污水溅到梁成裤脚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擦。
周岚说：“这些你可以交给仲裁委，或者报警。”
“仲裁委只管劳动关系。报警要证据，不是我嘴里这几个数字。”
“你手上有什么？”
梁成把烟掐灭，没马上回答。
周岚冷笑了一下：“没有？”
“有一份转账审批单，没盖财务章，签字是扫描的。”
“那不算什么。”
“还有一段录音。冯卫国跟人谈过那笔钱，说先从维修金里垫，等项目公司回款再补。”
“项目公司是谁？”
“这个我没查到。”
周岚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，屏幕亮着，停在一个未读消息上。她看完，脸色没变。
“谁找你？”梁成问。
“徐家汇路服务中心的人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让我下午两点去一趟，说核对业主资料。”
梁成皱起眉：“你不是业主。”
“所以我不去。”
“他们可能已经知道名单在你这里。”
“名单不在我这里。”周岚说，“不过他们既然找我，我总得去看看。”
梁成往前一步：“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去更不合适。你还在他们工资册上。”
“我下个月合同到期。”
“那你更该留着证据，别把自己送进去。”
周岚走下台阶，雨水从檐角滴下来，落在她肩膀上。她回头看了梁成一眼。
“张杨路419号的钥匙，你拿得到吗？”
梁成站在原地，隔了两秒才说：“拿得到。”
“下午一点，楼下便利店见。你把审批单和录音原件带上，别发手机。”
周岚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拉开后门坐进去。车开走前，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，对梁成说：“还有，那个公共账号今天别再登录了。”
车开出丁香路，周岚把车窗关上，报了徐家汇路附近物业服务中心的地址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：“前面高架有点堵。”
“你照正常走。”
她手机震了一下，是物业客服发来的短信，二楼综合事务室，带身份证原件。周岚看完，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一点零五分，她在张杨路419号对面的便利店看见梁成。他穿着那件灰色工装外套，手里拎着一个旧文件袋，没进店，在雨棚底下来回走。
周岚付了车钱，走过去。
“钥匙呢？”
梁成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，挑出一把黄铜的：“后门库房。以前是工程部放材料的，现在没人用。”
“东西带全了？”
“审批单复印件，原件我没敢拿。录音卡在里面。”他把文件袋递过来，“还有一张交接表，上面有去年那批空置房的门禁卡号。”
周岚翻了一眼。交接表最下面盖着服务中心的章，签字的人是陈达明，现任项目经理。
梁成压低声音：“你真去啊？”
“去。”
“他们要是问名单——”
“我没名单。”
“可那账号以前是你在管。”
“以前是。”
周岚把文件袋塞进包里，转身往路边走。梁成跟了两步。
“周岚。”
她停下。
“那间库房，里面可能还有东西。陈达明去年让我清过一次，说是业主遗留文件。我没动最里面那个铁柜。”
“你下午别回中心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“手机关掉，去你姐那儿。”
梁成扯了扯嘴角，没笑出来：“我姐不让我去，她怕麻烦。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那就找个能坐着的地方。别去419号，等我电话。”
徐家汇路的服务中心在一栋商住楼裙房里，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“智慧社区”海报。前台姑娘认出周岚，脸色变了一下，起身给她倒了杯纸杯茶。
“陈经理在里面等您。”
茶叶浮在水面，是最便宜的碎绿茶。周岚没喝，端着杯子进了综合事务室。
陈达明五十岁上下，白衬衫领口发黄，桌上摊着几份业主信息变更表。他抬手示意。
“坐。就是例行核对，别紧张。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
“你以前在这边做过，流程都懂。”陈达明把其中一张表推过来，“这个公共账号，去年年底有几次登录记录，用的是你的旧权限。我们现在做审计，得把情况弄清楚。”
周岚没碰那张纸：“旧权限什么时候注销的？”
陈达明顿了一下：“系统里显示，今年一月。”
“我去年十月就离职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核对。有人拿你的账号做事，对你也不好。”
“做了什么？”
“这个我们还在查。”
周岚把纸杯放到桌上，杯底压出一圈水：“张杨路419号那批空置房，门禁卡是谁领的？”
陈达明看着她：“你今天来，是配合核对，还是替谁问话？”
“梁成的工资，你们还没结。”
“他个人有个人的问题。”
“他有什么问题？”
门外有人走过，拖鞋摩擦地砖，声音停在门口又走了。
陈达明往椅背上一靠：“周岚，别把事情搞复杂。那几户房子产权有争议，我们替开发商看着，程序上确实有点乱。但你把资料交出来，大家都省事。”
“什么资料？”
“你清楚。”
周岚从包里拿出手机，放在桌面上：“我不清楚。你可以把要我说明的内容写下来，盖章，我带回去看。”
陈达明的脸沉下来：“你现在录音？”
“没有。你也可以检查。”
他没动手机，伸手把那几张表收回去。
“行。那今天先这样。以后有需要，我们再联系。”
周岚站起来，纸杯里的茶已经凉了。她走到门口，陈达明在后面说：“张杨路那边，别去。”
她回头：“你们没把钥匙收走？”
陈达明没接话。
傍晚雨停了，张杨路419号后门的巷子里积着水。梁成坐在便利店窗边，面前一碗泡面已经涨烂。
周岚拉开椅子坐下，把从服务中心带出来的纸杯放到桌上。
“他承认了？”
梁成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还去不去？”
周岚把那把黄铜钥匙推给他。
“你进去，铁柜里的东西别碰。拍清楚编号和封条，出来给我。”
梁成没拿钥匙：“你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