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理通知书背面的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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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电动车停在南浦大桥引桥下面，后轮蹭着路沿。她弯腰去拔充电线，手里那只纸袋掉下来，两盒莲蓉月饼滚到排水沟边。
有人先一步踩住了盒子。
“你的。”
周岚抬头，看见江启明。他穿件灰色夹克，裤脚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，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杯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去浦东看套房，回来堵死了，下来走走。”江启明把月饼递给她，“你不是在南京路那边上班？”
“物业服务中心，今天值半天班。”
桥上的车一阵一阵压过去，脚下有轻微的震。周岚把纸袋重新扎好，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，没接，屏幕上跳着“周大勇”。
江启明看见了，没问，只拧开保温杯喝水。
“你爸？”过了会儿他说。
“嗯。”周岚把手机扣进包里，“老房子要卖，他这两天找我签字。”
“你妈那套？”
“我外公留下的。房本上以前有我妈名字，她人没了，手续就绕到我这儿。”周岚看着桥下的货船，“他说卖掉的钱先放他那儿，怕我乱花。”
江启明笑了一下，没露牙。
“你别这么笑，怪烦的。”
“我没笑你。”他把保温杯盖旋紧，“你爸现在住哪儿？”
“虹口那套老公房，跟我后妈。”
“那你签什么字，先去把材料看清楚。继承、析产、出售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周岚盯着他：“你最近不是做装修吗，怎么还懂这个？”
“我姐离婚，折腾过一轮。”江启明掏出烟盒，想起桥边禁烟标识，又塞回去，“她前夫拿着她身份证复印件，差点把车抵了。后来律师让她把旧证件、银行卡、房产材料都收回来。”
周岚没接话。
“去你单位附近喝口茶？”江启明说，“我正好想问个物业的事。”
她看了眼时间：“我一点得打卡。附近有家小店，茶叶末子泡得跟中药一样，你喝不喝？”
“能坐就行。”
南京路后面那条支路窄，外卖车停了一排。物业服务中心的玻璃门上贴着“电梯维修通知”，里面一个保安趴在桌上看短视频。周岚刷卡进去，拿了自己的工牌和一叠业主登记表，又带江启明进了对面的小店。
店里只有四张桌子。老板娘把两只搪瓷杯放下，抓了一把碧螺春，水壶里的水没完全开。
“二十。”她说。
江启明扫码付了。
周岚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边角已经裂开。里面有死亡证明复印件、老房子的产证照片，还有一张她父亲写的授权委托书。
“他昨晚发我的。”她把委托书推过去，“说我签了，他去跑手续，省得我请假。”
江启明没碰，只低头看。
“这上面写的是授权他代办出售、收款、办理过户。你要签，也不能给他空白的。收款账户是谁的，他没写。”
“他说卖完会转给我。”
“那就让他写进协议，钱直接进你名下账户。你自己开一张新卡，别用以前他知道密码的。”
周岚用手指压住纸角：“他要是说我防着他呢？”
“你就说银行问的。”江启明抬眼，“别说什么信不信。他要真替你办事，这些条款写不写都一样。”
老板娘端着一盘茶叶蛋从旁边过去，插了一句：“姑娘，房子的事，章别乱盖。我们这儿前头有个老太太，给儿子签了个字，后来连钥匙都没了。”
周岚把委托书折起来，没放回文件袋。
江启明的手机震动。他接起来，声音压低：“喂。不是，我没拿你证件……在抽屉第二层，你自己找。别翻我包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茶已经凉了一半。
周岚问：“你也有人管这些？”
“我妈。她怕我把钱转给谁。”
“那你转过没有？”
江启明看着杯底泡开的茶叶：“转过，装修定金。对方跑了。”
周岚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，点开银行页面，停在开卡预约上。
“下午你不是看房吗？”她问。
“看完了，不合适。”
“那你陪我去一趟银行。不是让你替我办，你坐外面就行。”
江启明点点头，拿起那只没动过的茶叶蛋，剥开壳。
“行。你先把你爸电话回了，省得他一直打。”
周岚拨出去，等了两声。
“爸，我今天不签。
“不签。你叫陈经理别把材料放我面前，我下午会去物业中心，自己跟他讲。”
那头声音很响，隔着桌子都听得见一点。周岚把手机拿远了些。
“不是谁挑唆我。爸，你别拿房本压我。房子是你的，你爱怎么弄怎么弄，委托书我不签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手指停在屏幕上，脸色发白。
江启明把剥好的茶叶蛋推过去：“吃点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
“那拿着，别一会儿低血糖。”
周岚没动，过了十几秒，把鸡蛋捏进纸巾里。她拎起文件袋往外走。江启明付了钱，跟在后面。
物业服务中心在南京路后面一条窄弄堂口，玻璃门上贴着夏季消防检查通知，前台空着，空调风吹得人后颈发凉。陈经理坐在里面的小会议室，五十来岁，白衬衫领口泛黄。他旁边坐着周父，还有个穿黑色针织衫的女人，周岚叫她周阿姨。
桌上摆了三杯茶，茶叶浮在一次性透明杯里。
周父先开口：“你还知道来。”
周岚站着：“不是你让我来的吗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陈经理指了指椅子，“周小姐，事情没那么复杂。老房子加装电梯、管道改造，几个产权人要统一授权。你父亲年纪大了，跑手续不方便。”
“我没说不改造。”周岚看着那份委托书，“我说我不签全权委托。上面写着可以代办出售、抵押、收款，这叫改造？”
陈经理笑了一下：“模板都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就换模板。”
周父拍了下桌子：“你懂什么模板。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？怕我把房子给了你弟。”
周岚的嘴唇抿了一下：“你要给他，直接给。别让我背债。”
周阿姨忙着圆场：“岚岚，你爸也没那个意思。都是一家人，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江启明一直没坐，靠在门边。他看见桌角压着一只牛皮纸袋，袋口露出几张打印纸，最上面一行黑体字：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申请书。
周岚也看见了。
她走过去，把纸抽出来。陈经理伸手要拦，慢了一步。
申请人姓名是江启明。被申请人是这家物业服务公司。请求事项下面写着：补发拖欠工资、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、补缴社会保险。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空调出风口嗡嗡响。
周岚翻到后面，附件里有考勤表、工服照片，还有一张监控截图。截图上江启明穿着保安制服，站在小区门岗，时间是去年十月。
她转过头：“你在这里上过班？”
江启明没看她：“上过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做装修？”
“后来做装修。”
“陈经理。”周岚把材料放回桌上，“这是谁给我爸看的？”
陈经理端起茶杯，没喝：“你父亲来问江先生的情况。毕竟你们一起跑银行，他担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
周父说：“他一个跟物业打仲裁的，欠没欠钱都不知道。你跟他搅在一起，开卡、看房，你到底要干什么？”
江启明脸沉下来：“周叔，这材料是我的。你们拿出来讲，不合适。”
“你敢做还怕人知道？”周父盯着他，“你是不是让她办卡给你周转？”
“没有。”周岚说。
“你闭嘴。”周父指着她，“你现在连自己工资多少都说不清，别人拿张脸哄两句你就信。”
周岚把那杯茶推远，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水痕。
“江启明，”她问，“你仲裁是怎么回事？”
江启明看着她，停了很久。
“欠了三个月工资。社保没交。我签字进的门岗，后来他们说我是外包，叫我去找外包公司。外包公司说没我这个人。我没拿到钱，才去仲裁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跟我说？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你下午陪我去银行，也是没必要？”
江启明皱了下眉：“我说了，我坐外面。”
“可你没说你跟这里有官司。”
“这不是官司，是仲裁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：“有区别吗。”
江启明把门边那把折叠伞拿起来：“行，你觉得有问题就别去。你自己的事，自己办。”
他从她身边过去。周岚没让路，后来侧开半步。
江启明拉开玻璃门，外面街上的车声一下灌进来。他没回头。
周岚站在原地，等玻璃门自己合上。门上的防撞条蹭过她的袖口，留下一点灰。
前台那个年轻姑娘低头装作在看手机，手指半天没划一下。
周岚拿起桌上的纸袋，追出去。
江启明已经走到路边，伞夹在腋下，正掏手机。物业服务中心旁边有家卖生煎和盖浇饭的小店，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，老板娘把一大桶茶水放在收银台边上，桶口盖着不锈钢盖。
“江启明。”周岚叫他。
他没停。
“我不去银行了。”她说，“坐五分钟。”
江启明回过头，脸色还是硬的。
周岚指了指那家店：“我请你喝杯茶。你把仲裁的材料给我看一眼。看完你走。”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那我自己去问物业。你不愿意说，我总能问到。”
江启明看了她几秒，走进店里。
靠墙的位置空着，桌面油腻，垫着一张褪色的透明塑料布。老板娘端来两只玻璃杯，茶叶是很粗的绿茶，开水一冲，叶子浮在上面。
“茶五块，先扫码。”她说。
周岚扫了码。
江启明没碰杯子。他从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里面夹着劳动合同复印件、工资流水、几张门岗排班表，还有仲裁委的受理通知书。
“合同是去年十月签的，上海安顺保安服务有限公司。”他说，“他们派我到这个项目。十二月开始，工资拖。到今年二月，项目经理说甲方没结款，让我们等等。”
周岚翻到合同最后一页。签名是江启明，盖章有点虚。
“你工资多少？”
“五千二，扣完到手四千六左右。”
“欠多少？”
“一万三千八。加班费还没算。”
“社保呢？”
“合同写交。实际没查到。”
周岚把受理通知书拍下来，又拍了合同和排班表。江启明看着她，没拦。
“你拍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你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岚把手机放下，“物业那边说你是外包，外包说没你。那排班谁发的？”
“物业秩序主管，姓钱。微信群里发。”
“群还在？”
“我被踢了。有截图。”
江启明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。群名叫“南城汇秩序岗”，下面是钱主管发的班次和临时调岗通知。周岚一张张拍完，连日期也拍进去。
老板娘从旁边经过，瞥了一眼：“你们办事去楼上办，别把我桌子弄得全是纸。”
“马上。”周岚说。
江启明把材料收回去，动作很快。
“你下午不去银行，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明天再去。”周岚说，“我先把我爸那套房子的查档申请补齐。银行让我带继承材料和不动产查询结果，少一样都不给看账户。”
“房子有没有抵押，你查得到？”
“能查登记。查不到他拿房子做过什么担保。”
江启明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
周岚从纸袋里拿出一张复印件，是父亲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手写的号码清单。
“这个号码你见过没有？”她把纸推过去。
江启明看了一眼：“像座机。”
“我爸手机里存的，备注是‘钱经理’。昨天我打过去，空号。”
“钱主管也不一定是这个钱。”
“所以我不问你认不认识。”周岚说，“你们项目经理、秩序主管，还有甲方物业的负责人，名字你都写给我。你仲裁要用，我查我爸的事也要用。两边别混，但人可以对一下。”
江启明没马上答应。
小店门口有人催生煎，老板娘掀开锅盖，白汽一下冒到人行道上。外面有辆电动车倒车，喇叭响了两声。
“我不替你作证。”江启明说。
“我没让你作证。”
“你也别拿我的材料去找他们。”
“我不会给原件，也不会转发截图。”周岚说，“我拍的这些，今天晚上发你一份。你确认哪些能用，哪些不能用。”
江启明点了点头，从包里摸出一支圆珠笔，撕下受理通知书背后一小块空白，写了三个名字和两个手机号。
“钱伟，秩序主管。刘成海，项目经理。甲方那个女的叫许静，平时不露面。”他把纸递过去，“仲裁开庭是下周三，九点半。你要查什么，别那天来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