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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山北路物业排班与调解签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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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7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周建把玻璃杯往桌角挪了两寸,避开茶盘底下那圈水。
中山北路的店门没关严,公交车经过时,门上的塑料帘子一下一下碰着墙。桌上摆着一壶熟普,茶汤颜色很深,壶嘴挂着一滴水,半天没落下来。
“这个店你常来?”林岚问。
“第二次。”
“第二次就点这个?”
“上次也是他推荐的。”
周建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三点十七分。他把屏幕扣在桌上,手机壳边缘已经磨白,右下角贴着一小块透明胶。
林岚没碰茶杯。她穿一件灰色针织衫,袖口压在腕表下面,桌下的脚尖抵着椅脚。
“你说的那个公司,查得到吗?”她问。
“哪家公司?”
“别装。你发我的名字。”
“名字是名字,股东信息不一定全。”
“我问的是查不查得到。”
周建拿起公道杯,给她倒了半杯。“现在查公司不难。难的是查到以后,跟本人有没有关系。”
林岚看着茶汤里的碎叶。“那你说的隐私保护,具体怎么做?”
“先看你要保护什么。”
“房子,存款,还是人?”
周建把公道杯放下,杯底碰到茶盘,声音很轻。“人最麻烦。资产反而有办法。”
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中年男人,正对着一张购房合同低声争论。收银台后面的女孩在撕发票,纸张连续发出细响。
林岚说:“我名下那套房,不想让家里人知道。”
“哪套?”
“普陀的。”
“贷款还没结清?”
“还有六十多万。”
“那就不适合直接动。先把贷款和税费算清楚,转给谁也要有理由。”
“转给公司呢?”
“你自己控制的公司?”
“不是。”
周建抬眼看她:“那你把房子给别人?”
“只是问问。”
“问可以。真做之前,先把合同拿出来。”
林岚端起杯子,闻了一下,没有喝。“你们收不收现金?”
“我们收服务费。现金不影响结果。”
“会留记录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记录?”
“咨询时间、合同、发票。该有的都有。”
她终于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。“你不是说保护隐私吗?”
“隐私不是没有记录。是记录只给该看的人看。”
周建伸手去拿茶壶,袖口露出一截蓝色衬衫。他重新冲了一遍茶,第一道水倒进废水桶里。水流撞在桶底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桌子。
林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屏幕,没接,把通知划掉。
“我弟弟最近在问房产证。”她说,“他说老人年纪大了,早点分清楚。其实就是想看我手里还有什么。”
“你父母知道你有那套房?”
“知道房子,不知道贷款,也不知道我把租金单独放着。”
“租金在哪个账户?”
“你还没开始服务。”
“只是判断风险。”
“那你先说价格。”
周建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背面写了两个数字。“前期核查三千八。涉及房产和股权,另算。发票可以开,抬头你自己定。”
林岚接过名片,翻到正面。上面只有公司名、手机号码和一串地址:中山北路419号,五楼。
“这个地址不是面馆旁边那栋楼吗?”
“物业服务中心在一楼。我们办公室在后面,电梯上去。”
“看着不像做这个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方便。”
两人离开茶馆时,街边刚好有辆面包车卸货。司机把一箱箱矿泉水搬到店门口,塑料包装在地上拖出一串黑印。
林岚说:“去你办公室看看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你不是第二次来吗?应该不忙。”
周建没回答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他避开一滩油水,鞋底在路面上擦了一下。
面馆门口排着六个人,玻璃上贴着“牛肉面加蛋十五元”。旁边的物业服务中心敞着门,里面一排蓝色塑料椅,两个老人拿着材料等叫号。
周建推门进去,先在自助机上取了一个号。
林岚看着他:“你办什么?”
“问停车位。”
“你不是说办公室在后面?”
“要从里面走。”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:“先生,停车位在二号窗口问。”
“我知道,先看看。”
周建带她穿过一条窄走廊,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和电梯维修通知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防火门,门上贴着一张纸: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。周建伸手推开,里面比前厅暗,三张办公桌挤在一起,桌面上堆着住户登记表、快递签收单和几只没洗的茶杯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打电话,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周建一眼。
“周经理,怎么过来了?”
“带个人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办公室。”
男人把电话捂住话筒:“你们不是在四楼吗?”
“那边有人。”
周建说得很快,没等对方接话,就把林岚让进靠窗的一间小屋。屋里只有一张旧办公桌,墙角放着饮水机,窗户正对中山北路。面馆的排风口在下面,油烟一阵一阵往上涌,窗缝里都是炒辣椒的味道。
桌上压着一本考勤簿。林岚站在旁边看了两眼,问:“你们这里还招人?”
“临时缺两个。”
“工资多少?”
周建把考勤簿合上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外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挂了电话,推门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,纸边磨得发毛。
“周经理,三号楼那个保洁又来过了。”他说,“刚才在前台闹,说我们不给她开离职证明。”
周建的脸沉下来:“她自己不干的。”
“她说是你让她别来了。”
“她迟到三次,住户投诉两次。怎么变成我让她别来了?”
男人看了林岚一眼,声音低了些:“仲裁委的通知已经寄到公司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下。饮水机加热开关跳了一声,红灯亮起来。
林岚问:“谁申请的?”
“保洁,姓赵。还有门岗老陈。”男人说,“两个人一起。”
周建盯着他:“老陈也申请?”
“说是长期加班,节假日没发工资。”
“他签过确认单。”
“他说签的是交接记录,不是加班确认。”
周建伸手把文件拿过来,翻了两页。最上面是一张《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申请通知书》,落款日期是上周五。申请事项一栏写得很满,工资差额、未签劳动合同、加班费、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。
林岚站在旁边,看见申请人的地址写着中山北路419号。
她指了一下:“这不是这里吗?”
戴眼镜的男人说:“赵阿姨住在后面那排平房,门牌就是419号。她在那里住了十几年。”
周建抬头:“谁让你把地址给她写成公司的?”
“她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地址。”
“那是居住地址,不是公司地址。”
“仲裁那边已经收了。”
周建把文件摔在桌上,纸张散开一角。
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公司钱多?她一个临时保洁,也敢要三万多。”
戴眼镜的男人没有说话。
林岚看着那张申请书:“她为什么要三万多?”
“算了三年。”
“她干了三年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直没签合同?”
周建转过脸:“你今天到底是来看办公室,还是来审我?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问一句也要看场合。”
门外有人喊:“小孙,四号窗口来人了!”
戴眼镜的男人应了一声,回头对周建说:“仲裁开庭在下个月八号。法务让我们准备考勤、工资流水,还有解除通知。”
“什么解除通知?”
“赵阿姨说是口头辞退,没通知。”
周建冷笑:“她不来上班,还要我给她发通知?”
“她说你当着两个人的面讲过,叫她不要再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楼下茶馆那个老板,还有一个送水的。”
林岚看向窗外。街对面茶馆的招牌被一辆公交车挡住,只露出半截“品茶”两个字。
周建把文件一张张收回去,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了停。
“这事谁报给她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仲裁。她一个扫地的,知道什么劳动关系、赔偿金?”
戴眼镜的男人说:“有人帮她写的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建把文件塞进抽屉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。
外面,取号机叫到了他的号码。前厅传来老人询问的声音,面馆里有人端着汤碗从门口经过,鞋底带进来几滴油水。
林岚说:“你的号过了。”
周建没有动。
戴眼镜的男人看着他:“周经理,法务还问,之前那批人到底算不算公司的员工。”
“法务先把名单拿出来。”周建说,“谁发工资,谁签字,谁安排活,别拿外包两个字糊弄。”
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:“名单在财务那边。可有些人是临时叫来的,连身份证复印件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去问财务,别问我。”
“法务的意思是,仲裁那边如果认定是事实劳动关系,公司要赔。”
“赔多少?”
“她一个人,按工龄算,不算多。问题是她要是赢了,后面可能还有人来。”
林岚看着周建。他说这些话时,声音不高,像是在核对一张进货单。门外又有人催取号,前厅的工作人员喊了两遍,周建才起身。
“你不去?”林岚问。
“让他们先等。”
戴眼镜的男人没动:“周经理,那个茶馆老板说,他可以证明你当时让她走。”
周建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:“他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你们吵架。”
“吵架不等于辞退。”
“他说你讲了‘明天不用来了’。”
周建看向林岚:“你也在场?”
“我在门口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打印机吐出一张纸,边角卷起来,掉在地上。
周建弯腰捡起,扫了一眼,塞进那摞文件里。
“先按事实做。”他说,“别教她怎么说,也别找人改口。”
戴眼镜的男人点头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那物业这边的说法?”
“她有没有工牌?”
“有。”
“有没有排班?”
“系统里有。”
“谁批准的?”
“以前是你。”
周建没说话。
林岚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替他夹紧:“取号又过了。”
这回他出去了。
中山北路的风把门口那块塑料帘子吹得一开一合。前厅里的人坐满了,几个来缴费的住户站在墙边,手里攥着电费单。面馆门口摆着一只不锈钢桶,里面的水已经浑了。
事情后来没有马上结束。
物业服务中心给林秋红补发了半个月工资,另外付了一笔不大的调解款。仲裁员在电话里问她是否接受,她问:“接受了,是不是就不能再告了?”
对方说:“这次申请的事项就结束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我不接受。”
三天后,公司又加了一点钱。她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社保没有补,理由是当时属于外包保洁。茶馆老板没去作证,只在电话里说自己记不清了。送水的那个人换了路线,后来没人找到。
周建被调去了另一处项目,办公地点离中山北路不远,工资少了两千多。林岚还在原来的服务中心,偶尔替人开门、登记报修。她不再进楼下茶馆,午休时就在面馆吃一碗阳春面,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。
入冬以后,两人在天桥上碰到过一次。
周建站在栏杆边抽烟,脚下是419号公交站,车来车往,尾气贴着桥面散开。林岚提着一只保温杯,从楼梯口上来,看见他,停了停。
“你调走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到哪儿?”
“北面的一个小区。比这里旧。”
“工资呢?”
“少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。
周建把烟按灭:“林秋红最近还在找活?”
“在面馆附近的物业问过。人家不要她,说年龄大。”
“她那事,最后拿了多少?”
“你不是知道吗?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“加起来一万八。”
周建看着桥下:“她满意?”
“不满意。”
“还要告?”
“不知道。她说社保的事没完。”
周建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:“她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“她住院那个月,公司没人来看她。”
“公司也不是家。”
“她没说公司是家。”
一辆公交车从下面开过去,车顶的广告牌闪了一下。对面街角的茶馆刚换了招牌,原来的两个字被木板遮住,只剩下一道红边。
周建问:“你还喝茶?”
“偶尔。”
“那家茶馆?”
“老板换人了。”
他把烟盒揉扁,塞进外套口袋。
“她有没有说,是谁帮她写的材料?”
“说是一个律师朋友。”
“真有这个人?”
“有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一次,在服务中心门口。”
周建低头看着桥面,没再追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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