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资到账前的签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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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嘴里先冒出一股白气，沿着搪瓷杯边散开。顾清把茶叶罐盖好，手指在桌布上蹭了蹭。桌布是楼下小商品店买的，塑料面，印着褪色的石榴。
弄堂口有人拖行李箱，轮子压过石库门前的砖缝，咯噔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你还是不肯说去哪儿？”周惠把包放在腿上，没摘围巾。
顾清给她倒茶：“还没定。”
“没定你把宽带停了？”
“下个月停。”
“物业群里有人看见搬家公司来过。”
顾清抬头看她：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周惠端起杯子，没喝。“小区群里现在什么人都有。前两天还有人问，六号那家是不是卖房了。你妈那套房，名字不是还在你俩名下？”
“没卖。”
“那你跑什么？”
外头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对面三楼的窗。顾清起身去压住晾衣夹，回来时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不是跑。”她说，“工作调动，去苏州先待一阵。”
“哪个公司？”
“换了。”
“你以前那个呢？”
“结束了。”
周惠把茶杯放下，杯底磕在玻璃板上。“结束到什么程度？赔偿拿了没有？医保社保你自己弄得清爽吗？你别嫌我问得多，你那个前夫知道吗？”
顾清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。“他知道我换工作。”
“他是不是又找你要孩子的照片？”
“上礼拜要过一次。”
“你给了？”
“给了张上个月的。”
“就一张？”
“嗯。”
周惠盯着她。弄堂里有人喊收旧冰箱，喇叭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，断断续续。顾清拿遥控器关了风扇，桌上的快递单被风吹到周惠脚边。
周惠弯腰捡起来。单子上写着威宁路一百多号，收件人是顾清，寄件人一栏空着。
“这谁寄的？”
“银行材料。”
“你去威宁路办什么？”
“见人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顾清把单子抽走，折成两半，塞进抽屉。“以前认识的。帮我问了个岗位。”
周惠没接着问。她把围巾解下来，搭在椅背上，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些。
“苏州住哪儿？”
“公司附近。”
“孩子呢？”
“先跟我妈。”
“你妈那身体能带？”
“白天送托班。”
周惠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包里摸出一小包陈皮，放在茶几上。“那边潮。晚上胃不舒服，泡一点。”
顾清看着那包陈皮，点了点头。
周惠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又回身：“房子别急着处理。密码也别什么人都给，尤其是威宁路那个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管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惠拉开门，弄堂里湿漉漉的石板反着光。她走出去两步，又说：“下周我去接小满，顺便把你妈那儿的药带过去。”
顾清扶着门框：“好。”
门合上后，她把茶壶里的剩茶倒进水槽，手机亮了一下。
消息只有一行：周三下午三点，咖啡店接待区，带身份证原件。
她看完，删掉了对话框。
周三下雨，顾清提前十分钟到了。
咖啡店门口的伞桶满了，地上拖出一圈水印。接待区靠着落地窗，摆了两张灰色沙发，中间一张矮桌，桌上有几本翻卷的楼书。她把身份证和材料袋放在腿上，没点咖啡。
三点零五分，一个穿藏青夹克的男人从里面出来，胸牌上写着“劳动争议调解员，李明”。
“顾清？”
“是。”
“里面坐吧。”
接待区旁边隔出一间小会议室，玻璃门贴着磨砂膜。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。陈锐坐在最里面，头发剪短了，穿一件黑色羊毛衫，手边放着纸杯。他旁边是个年轻女人，电脑开着，屏幕上是一份工资流水。
顾清刚坐下，陈锐先开口：“你非要走仲裁？”
李明抬眼：“陈先生，今天先说案件，不谈别的。”
顾清把材料袋里的合同、考勤记录和工资条一张张拿出来。“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，工资一共欠了四个月。解除通知是他让人发的，社保二月也停了。”
年轻女人说：“公司不是恶意拖欠，现金流有问题。顾女士当时也同意缓一缓。”
“我同意缓到去年年底。”顾清看着她，“不是缓到公司把账户清空。”
陈锐拧开纸杯盖子，没喝。“账户清空？你说话注意点。”
李明翻着顾清提交的银行流水。“申请人补充的材料显示，二月十八日，海杉文化账户向威宁路置业服务部转了八十六万七千元，备注是项目咨询费。这个公司和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，存在关联关系吗？”
陈锐的手停了一下。
年轻女人接过话：“威宁路置业是合作方，不是关联公司。”
“股东信息呢？”李明问。
“这个要回去查。”
顾清从袋子里抽出两页打印纸，推过去。“不用查。周一刚调的。威宁路置业百分之百的股东是陈锐他姐姐，监事是他老婆。注册地址就在威宁路那套房子下面的商铺。”
陈锐盯着那两页纸，脸色慢慢沉下来。“你查我家里人？”
“我查公司钱去哪儿了。”
“那八十多万是项目款。你一个做行政的，知道什么项目款。”
顾清说：“项目没立项，没合同，没发票。你二月十七号还在群里说，员工工资下周结。第二天钱就转走了。”
会议室外有人喊取餐，奶泡机响了一阵。李明把笔放下：“陈先生，这笔款项需要你方提交合同、服务成果和付款依据。另，欠薪部分事实如果没有异议，可以先行确认。”
陈锐靠回椅子里，笑了一下。“她现在是铁了心要把公司弄死。”
“公司不是我弄死的。”顾清说。
年轻女人低声劝他：“陈总，先把金额对一下。”
陈锐没理她，拿起手机走到玻璃门边，压着声音打电话。隔着磨砂膜，只能看见他抬手摸了摸后颈。
李明把一张确认表推给顾清：“你主张的工资、未休年假折算，还有违法解除赔偿金，加起来是十二万四千六百。数额核过吗？”
“核过。”
“调解的话，对方一次性支付，你愿不愿意让一点？”
顾清看向窗外。雨水从玻璃上往下淌，马路对面的外卖员蹲在屋檐底下，塑料雨披贴着背。
“工资一分不让。赔偿可以谈。”
陈锐推门回来，手机还攥在手里。“十万，今天签。”
顾清说：“工资是九万八千三百，先把这个打了。”
“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那就等裁决。”
陈锐看着她，过了几秒，把纸杯捏瘪了。年轻女人伸手去接，杯里的冷咖啡溅到桌上。
李明抽了两张纸巾，按在水渍上。
“今天调解不成，”他说，“双方五日内补充证据。下次开庭时间会通知。”
陈锐没接话，年轻女人把散在桌上的材料拢起来，文件夹边角蹭过那滩咖啡，洇出一小片褐色。
顾清拿回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，签了补充证据清单。李明把双方的电话号码又核了一遍，说：“邮件也看一下，别到时候说没收到。”
走廊里开着空调，风口正对电梯。陈锐和那个女人先出去，皮鞋踩在地砖上，声音很空。顾清等电梯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银行扣款通知。房租，四千八。
她看了两秒，锁屏。
五天后，对方没有补证据。第六天下午，顾清在威宁路那家茶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店里没什么人，墙上挂着旧式月份牌，空调出风有股潮木头味。服务员把盖碗放下，问她喝什么。
“正山小种。”
“热的？”
顾清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茶还有冷的？”
服务员笑了一下，去后面沏。
陈锐比约的时间晚了七分钟。他一个人来的，没穿西装，灰色短袖衬衫后背有一块汗印。坐下以后，他先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
“你还真到这边来了。”
“你说这里方便。”
“威宁路堵得要命。”
顾清没接。服务员端茶过来，壶嘴碰到杯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陈锐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没喝。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，两页纸，装订钉压得很平。
“工资九万八千三百，明天到账。补偿，两万。”
顾清翻到第二页。
“代通知金呢？”
“没有代通知金。你是项目结束，不是公司把你开了。”
“项目结束那天，合同还没到期。”
“顾清，事情别弄得太难看。公司现在确实没钱，你也知道。那几个客户款没回来，办公室租金都在拖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陈锐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烫得皱眉。他把杯子放下。
“你在公司三年，我没亏待过你吧。”
“工资不是你给的，是我做出来的。”
“你讲话现在这么冲，谁受得了。”
顾清把协议推回去：“三万五。工资明天到账，补偿月底前。逾期就继续走仲裁。”
陈锐盯着那张纸，没有立刻说话。窗外一辆公交车慢慢挪过去，车窗上全是雾气。旁边桌的男人在给人发语音，声音压得低，还是能听见“住院押金”几个字。
“二万八。”陈锐说。
“三万五。”
“你非要卡我？”
“不是卡你。你让我去签字的时候，没问过我下个月怎么过。”
陈锐把手机翻过来，看了一眼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，他拇指悬在上面，最后按灭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三万二，月底前。你撤回仲裁申请。”
“款到账再撤。”
“你不信我？”
“协议上写。”
陈锐笑了笑，没什么温度。“你现在挺会谈。”
顾清拿起桌上的笔，在空白处写了付款日期、账户信息和逾期责任。陈锐看完，签了字。字比以前潦草，最后一笔划出格很远。
服务员过来续水，陈锐把盖子扣上。
“你后面找好工作了？”
“在找。”
“现在外面也不好找。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协议收进包里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说：“财务明天给你打。”
顾清没抬头。茶已经凉了一半，她把剩下的喝完，叫服务员买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