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万六的流水核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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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西南路的风有点硬，沿街梧桐树刚修过，枝杈在灰白的天上交错着。顾岚先到，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桌面上放着一只旧帆布包。她没点茶，只要了杯温水。
周启明推门进来时，身上还带着档案室那种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看见顾岚，脚步停了半秒。
“你找我？”
“坐吧。”
他拉开椅子，先看了眼她的包。“最近还好吗？”
“就那样。你呢？”
“档案室忙一点，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服务员过来，把菜单放在两人中间。顾岚翻了两页，点了壶铁观音，又加了两块绿豆糕。她把菜单递过去，问：“你吃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
“随便是什么？”
“不要甜的。”
服务员走后，桌上只剩下茶壶盖轻轻碰响的声音。顾岚拆开帆布包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里面是甜品店去年的流水单，边角已经卷了。
周启明看了一眼，没有伸手。
“你还留着这些？”
“店里的东西，不能全扔。”
“店都关了半年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看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杯沿在嘴边停住。“亏空不是很清楚吗？房租、人工、原料，账上都有。”
“账上有，钱不一定在账上。”
周启明抬眼看她。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有几笔转账，我没见过。”
“你没见过的多了。采购是你表弟在做，外卖平台也是他对接。”
“他已经不干了。”
“那你问他。”
顾岚看着他，手指在文件袋上压出一道折痕。“他现在住淞南路，电话换了。你知道吗？”
周启明没有回答，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。水已经凉了，他还是往杯子里倒。
“顾岚，店是一起开的。赔钱大家都有份。你现在翻这些，能翻出什么来？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贴着路边过去，玻璃上反着店里的灯。周启明低头喝茶，脸色被那层反光切成两块。
顾岚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，拉链卡在一半，来回拽了两下才合上。塑料齿磨得发白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我问过他。”她说，“他说采购的钱都经过你。”
“他说你就信？”
“他还说，店里有一笔八万六的货款，是你让他打的。”
周启明把茶壶放回桌面，壶底碰到玻璃，声音不重，桌上的勺子却跟着颤了一下。
“什么货？”
“他说不清楚。”
“他说不清楚，你也来问我？”
“所以才问。”
周启明看了她一会儿，伸手去拿烟。烟盒被压在账本下面，他抽出来时带出一张外卖平台的对账单。纸飘到地上，背面沾着一小块油渍。
“你表弟的话不能全信。”他说。
“他是我表弟，不是我儿子。”
“你们家人说话都一个样，出了事先找别人。”
顾岚弯腰捡起那张纸。她没有看正面，先用拇指把沾灰的地方擦掉。纸边被地面的潮气浸软，轻轻一碰就卷了起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周启明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烟没有吐出来，停在喉咙里咳了两声。他把脸转向窗外，咳得肩膀发紧。
柜台里的收银机忽然响了一声。两个人同时看过去，黑色的屏幕亮了几秒，显示“电量不足”，随后又暗下去。顾岚走过去，把插头重新按进墙上的插座。插座旁边贴着消防检查记录，日期停在去年十一月。
“这台机器里的记录还在吗？”她问。
“早就清了。”
“谁清的？”
“店关门以后，平台的人来收设备，顺便处理的。”
“有单据吗？”
“你查户口呢？”
顾岚站在柜台后面，手还按着插头。她低头看见一只落灰的纸杯，杯底粘着半片葱花，已经干成褐色。那是关门前最后一天留下的东西，清洁工没扫到。
她把纸杯拿起来，放进垃圾桶。
周启明掐灭烟头，烟灰落在桌面上，没有完全熄灭，里面还红着一点。
“八万六不是我拿的。”他说。
顾岚回到座位，把那张对账单压在文件袋下面。
“那是谁拿的？”
周启明没有再倒茶。他看着窗边那块起皮的墙，过了片刻，说：“先把门锁换了吧。”
“门锁坏了？”顾岚问。
“锁没坏。”
“那你换什么？”
周启明用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，烟灰被推开，露出下面一圈茶渍。“有人拿钥匙开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昨天我来的时候，门是虚掩的。”
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你那时候在接电话。”
顾岚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。袋口已经磨白，里面装着三张房租发票、两份工资表，还有一张手写的借款单。借款人一栏写着“周启明”，金额两万，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日。
“这张你怎么解释？”
“我借的。”
“借给谁？”
“店里周转。”
“周转到哪里去了？”
周启明没说话。他把茶壶盖揭开，里面只剩下一层冷掉的茶水，茶叶贴在壶底，黑得发亮。
顾岚把工资表摊开。“十月份工资，十三个人，实际发了九个人。少的四个人是谁？”
“临时工。”
“临时工也要签字。”
“他们没来拿。”
“那钱呢？”
“留在账上。”
顾岚低头翻到最后一页。页面右下角有一笔转账，收款人写着“周莉”，备注是房租。金额四万二。
“周莉是谁？”
“我老婆。”
“房租为什么打给你老婆？”
“房东收现金，钱先从她卡里取。”
“房东说没收到。”
周启明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反驳，最后只说：“他现在当然这么说。”
门外有电动车压过井盖，咣的一声，屋里的玻璃杯跟着震了震。顾岚把账单上的几处数字用铅笔圈出来，笔尖断了，黑色的木屑掉在纸上。
“杨树浦路那间档案室，钥匙在谁手里？”
“我一把，房东一把。”
“你老婆有没有？”
“她去过几次。”
“几次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顾岚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，封口没有合上。“明天早上九点，杨树浦路见。把原始账本、工资签收和银行流水都带来。”
周启明看着她：“你要报警？”
“先对账。”
“对完呢？”
“看谁还愿意说实话。”
周启明没接话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又停住。
“原始账本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，还是不在你这里？”
“都一样。账本在公司。”
“公司已经注销了。”
“注销不等于东西没了。”
顾岚看着他：“那东西在哪儿？”
他端起杯子，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。里面的茶早凉了，他抿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
“档案室。”
“你刚才说档案室钥匙有两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带过来。”
“房东不一定让进。”
“你不是有钥匙吗？”
“锁换过了。”
顾岚抬起眼。
周启明把杯子放回去，杯沿对着桌上的烟灰缸，摆得不齐。他伸手挪了一下，还是歪着。
“什么时候换的？”
“去年年底。”
“谁换的？”
“房东。”
“你没问？”
“问了。他说里面老有人进进出出，坏过几次锁。”
“谁进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的人。”
“公司都没了，哪来的人。”
顾岚没再顺着他说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九点十七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门缝底下只剩一条暗黄的光。
“工资签收呢？”
“这个我得找找。”
“今天找不到？”
“东西很多，搬了几次。”
“搬去哪儿了？”
“我家，还有我弟弟那里。”
“你弟弟住哪儿？”
“浦东。”
“具体地址。”
周启明抬头看她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不耐烦：“顾律师，你们现在查案，连我弟弟住哪儿都要问？”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
“不是不说，是你问得太细了。”
“账上的钱也很细。”
他喉结动了一下。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间隔并不固定。周启明站起来，把桌上的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拉。
“东西我明早带。”
“原件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你老婆的银行卡明细。”
“她不愿意给。”
“那让她明早一起过来。”
周启明按住文件袋：“她跟这事没关系。”
“房租是她收的。”
“钱又不是她用的。”
顾岚把铅笔放进包里：“那更应该说清楚。”
他张了张嘴，没再说下去。过了一会儿，才问：“对完账，钱要我还吗？”
“该谁还，谁还。”
“我现在没钱。”
“这句话留到对完以后再说。”
顾岚起身，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。周启明没有送她，只站在桌边看着她把外套扣上。她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说：“明早别太早，九点半吧。”
“九点。”
“档案室离这儿远。”
“你八点半出门。”
“顾律师——”
“九点见。”
她拉开门，楼道里一股潮湿的油烟味迎进来。周启明站在门内，像还想说什么，手扶着门框，最后只说：“钥匙的事，别跟房东讲。”
顾岚回头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会涨价。”
门在她身后合上，里面的脚步声没有立刻传来。
顾岚站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，里面仍没有脚步声。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，沿着墙边下楼。二楼住户的门缝里透出电视声，新闻里有人在念天气预报，声音被油烟和水管的响动压得断断续续。
到一楼时，周启明家的房东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。他抬头看她，手上沾着黑油。
“谈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钥匙找着没有？”
“没问。”
房东低头拧螺丝：“那就好。上回换锁的钱还没算你们。”
“找周启明。”
“他工资不是也没发吗？”
顾岚停了一下：“我不管工资。”
房东笑了笑，没接话。门口摆着一只塑料桶，里面泡着几块抹布，水面浮着油花。她侧身出去，街上的风从陕西南路口吹过来，带着公交车刹车时的焦味。
她走到便利店门口，给陈雯发了条消息：明天九点，杨树浦路档案室。把银行卡流水带上。
陈雯过了几分钟才回：一定要我去吗？
顾岚看着那行字，打字：“要。”
对方又问：去了能解决什么？
她删掉原本写好的解释，只回：先把账对完。
手机刚放下，周启明打来电话。顾岚接起来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到哪儿了？”
“楼下。”
“房东有没有问钥匙？”
“问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别跟她说太多。”他说。
“她是你老婆，不是我的当事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让她把流水带来。”
“她明天要上班。”
“那你们自己安排。九点前拿不到，我就按现有材料做。”
“顾岚，这个钱——”
“你先别说钱。”她看着马路对面亮着的药房招牌，“明天把人带到。其他的，到档案室再讲。”
“档案室冷。”
“带外套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站在人行道边等绿灯。对面一辆送货面包车停在消防栓旁，司机下来抽烟，车门没有关严，里面堆着成箱的矿泉水。绿灯亮了，顾岚跟着人群过街，手里的文件袋被风吹得轻轻鼓起。
进了小区，顾岚先在门卫室停了一下。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正低头看手机，桌上放着半碗泡面，面汤已经凉了。
“二号楼的电梯坏了？”她问。
门卫抬头看她一眼，“哪部？”
“周启明家那栋。”
“左边那部前两天坏的，右边能用。你按一下，不动就等会儿。”
顾岚说了声谢谢，往里走。小区里刚浇过水，地面一块深一块浅，沿街的香樟树下面停满了电瓶车。有人把外卖箱横着放在座位上，车轮正好压住盲道。
周启明家的门虚掩着。她敲了两下，里面没有回应。她推门进去，客厅的灯没开，电视机亮着，画面停在一档财经节目上，主持人的嘴在动，声音调得很低。
“周太太？”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女人探出半边身子。她穿着灰色针织衫，头发用夹子随便别在脑后，手上还沾着水。
“顾律师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没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让我过来拿流水。”
女人擦了擦手，没马上让开，“拿哪些？”
“公司账户，个人账户，还有去年那笔装修款的付款记录。”
“装修款不是都给装修公司了吗？”
“你有付款凭证？”
“应该有。”
“应该？”
“我得找一下。你坐吧。”
沙发上堆着两件叠好的衣服，旁边放着一个没盖上的纸箱。顾岚把衣服挪到扶手上，坐下，文件袋放在膝盖上。
女人站在过道口看着她，“明天不能弄吗？我早上八点半要打卡。”
“明天九点前要到档案室。”
“这么急？”
“材料已经拖了两周。”
“周启明跟我说过，说你们那边还没定下来。”
“定不定下来不是我说了算。现在是账目对不上。”
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指，指甲边缘有一小块脱皮。“差多少？”
“目前看到的，三十七万六。”
“这么多？”
“只是目前。”
她转身进了卧室，过了一阵，里面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。顾岚听见纸张摩擦，随后是女人压着声音的自言自语。
“装修合同……装修合同放哪儿了……”
她拿出手机，给周启明发消息：我到了。你太太在找资料。
周启明没有回。
女人抱着一摞文件出来，最上面压着一个透明文件夹。“这些行不行？”
顾岚接过来翻了翻，“这是发票，不是流水。”
“发票上有金额。”
“我要银行扣款记录。发票可以开了不付款，也可以先付款后退。”
“那我得上网银找。”
“电脑在哪儿？”
女人指了指餐桌，“密码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共用账户？”
“他的电脑。”
“那就打电话问他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，没有拨出去，只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。“你们先按这些算不行吗？”
顾岚抬头看她，“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