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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字单上的八万元未能证明收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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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前天 18:4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雨下到晚上十点多,中山北路的路面还亮着。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,车轮压过积水,溅到路边停着的电瓶车上。
老周把店门往里收了半扇,玻璃上全是水汽。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边,面前一只白瓷杯,茶叶泡得发黑。对面的人姓沈,穿一件没扣严实的深色夹克,袖口湿了一圈。
“这家还开着?”沈海看了看四周。
“换老板了。”老周说,“茶没换,还是二十八一壶。”
沈海拿起壶,给自己添水。壶嘴有点堵,水断断续续落进杯里。
“你叫我出来,就为了喝茶?”
“先喝口。”老周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几张账目照片,“雨天,走两步鞋里都进水。”
沈海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把杯子端到嘴边,抿了一口,又放回去。
“你发我的那张表,少了两笔。”
“哪两笔?”
“去年六月,给你垫的仓库押金。还有八月那批货,退回去以后你从我这边扣的运费。”
老周抬眼看他:“押金不是后来退你了吗?”
“退的是房东那份。我这份没退。”
“你记得挺清楚。”
“我就是靠记账吃饭的。”
门外有人收伞,伞骨敲在台阶上,店里几个人同时回头。老周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茶盖拨了拨漂在水面的叶梗。
“那批货是谁签收的?”他问。
“你仓库的人。”
“名字。”
沈海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现在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账不对,总要问。”
“账不对了三年,你今天突然想起来问?”
老周没有立刻说话。墙上的电视播着天气预报,男主持人说降雨还会持续到明天上午。沈海看了眼手机,屏幕亮起来,跳出一条银行提醒。
老周瞥见了:“还没还?”
“还多少?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说哪笔。”
老周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,壶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就从最早的说。”他拿起手机,解开屏幕锁,“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号,八万二。”
“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号,八万二。”
沈海盯着他手机上的日期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货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问我干什么?”
老周把账目往下划:“备注写的是临时周转。”
“当时你让我打的。”
“我让你打给谁?”
“你老婆的账户。”
“她账户怎么了?”
“你说公司卡被冻结,工人工资等着发。我那天晚上从农商行转过去的,第二天你说周转开了,月底还我。”
老周抬头:“我说月底还?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有没有聊天记录?”
“换手机了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
沈海往椅背上一靠,椅脚在地砖上磨出一声。他伸手去拿茶杯,杯沿碰到嘴唇,又放了回去。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几片泡开的茶叶。
后面那桌有人喊服务员加一碟花生米。服务员应了一声,从收银台旁边拿了个小碟子,里面只剩几颗带红衣的花生。她端过去时,肩膀擦到沈海的椅背,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。
沈海侧了侧身。
老周问:“八万二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“你说算在进货款里。”
“哪批货?”
“就是那批纸箱。”
“纸箱总共才三万多。”
“还有胶带、缠膜、标签。”
“加起来也不到八万二。”
沈海看着他:“那你现在想按什么算?”
老周低头翻账,拇指在屏幕上往上拨,页面卡了一下,转着一个灰色的小圈。他把手机放到桌上,等了一会儿,又重新点开。
“你那时候不是说先算着,等年底统一对账?”
“是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过?”
“你说,大家都熟,别一笔一笔掰扯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:“熟人账最容易糊。”
“现在不糊了?”
“现在想糊也糊不了了。”
门口的风把塑料帘子吹得往里卷,挂在上面的水珠掉下来,砸在地上。沈海把裤脚往后收了收,鞋面还是沾了一点泥。他抽出纸巾擦鞋,擦了两下,纸巾破开,黑印在皮面上拖成一条细线。
老周看见了:“你名下那套房还在卖?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中介发朋友圈。”
沈海把破纸巾揉成一团:“卖不卖跟这笔钱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房子卖了,先把账结了。”
“房子卖了也不是给你结账。”
“那给谁?”
沈海没有回答,拿起手机看时间。屏幕上那条银行提醒还停着,扣款金额后面跟着一串他没来得及删掉的备注。他按灭屏幕,塞回外套口袋,动作比刚才慢了些。
老周往后靠了靠,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短响。
“你别跟我绕。那套房子挂了多久了?”
“没卖。”
“没卖你急什么?”
“我没急。”
“你鞋都擦破了。”
沈海低头看了一眼,纸巾团还捏在手里。他把纸巾放到桌角,叫来服务员:“再来壶茶。”
“还喝?”
“你不喝?”
老周没接话。服务员过来,把空杯收走,顺手添了两杯热水。水汽从杯口慢慢散开,靠窗那杯碰到了沈海的手背,他往回缩了一下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华阳路社区服务中心发来的通知,时间改到了下午三点,备注里多了一句:请双方携带原始凭证。
老周扫到屏幕:“他们叫你去?”
“叫我们。”
“我没收到。”
沈海把通知转给他。老周点开看了半天,把手机推回来。
“你找的地方。”
“人家让去调解,不是我找的。”
“我不接受调解。”
“那你去干什么?”
“把借条拿回来。”
沈海笑了,笑得很轻:“借条在你手上,拿什么回来?”
老周的脸沉下来:“你签的,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上面金额写清楚了吗?”
“你按的手印。”
“金额后面有改。”
“改之前你看过。”
“我看的是三十万。”
“现在也是三十万。”
沈海没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舌根有点涩。他把杯子放下,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老周压低声音:“你在中心说清楚,别把责任推给别人。”
“推给谁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要知道,就别只带一张借条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火没有立刻冒出来,像是被什么压着。门外一辆公交车靠站,刹车声贴着玻璃过去,店里的灯跟着晃了一下。
沈海拿起外套:“三点,华阳路。”
“你坐什么去?”
“地铁。”
“我车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怕我跑了?”
沈海穿上外套,拉链卡在胸口。他低头弄了两下,没拉上,干脆敞着。
“你现在跑,账也还在。”
老周盯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这句话。
沈海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摸到里面一张皱掉的停车票,是上星期在医院门口拿的。他捏着票根,走到门边,又停下来。
“茶钱我付了。”
“你还差我三十万,跟我算茶钱?”
“那就从三十万里扣。”
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抬起头,手里夹着一支圆珠笔,没说话。老周回头看了一眼,伸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烟盒,烟盒已经压扁了,里面只剩两支。他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,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。
沈海把打火机递过去。
老周接了,按了两下,火苗窜出来,又灭掉。第三下才点着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没有散开,停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你去华阳路,见谁?”
“见该见的人。”
“你这样说话没意思。”
“那你问有意思的。”
老周把烟灰弹进茶杯,杯里那点冷茶立刻荡出一圈褐色的纹。他低头看着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真以为自己说几句,就能把事情撇干净?”
“我没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承认?”
“承认什么?”
“承认钱是你拿的。”
沈海看他一眼:“钱从谁手里出去的?”
老周没说话,咬着烟,腮帮子微微动了动。
门帘被风掀起来,外面有个送水工推着小车经过,车轮卡在路边的排水沟上,水桶撞得咣咣响。沈海侧身让开,等那人过去,才把门帘放下。
“下午别迟到。”老周说。
“你怕什么?”
“不是怕我,是怕你自己。”
沈海笑了一声,没什么温度。他把手机掏出来看,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,都是许雯打的。时间停在两点十七分。他没回,按灭屏幕塞回口袋。
老周看见了:“她找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接?”
“现在不方便。”
“她知道你去华阳路吗?”
沈海拉开门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马路上的油烟味。他停在门槛上:“你消息倒是灵。”
老周吐出一口烟:“我只是不想下午还没开始,你那边先闹起来。”
沈海回头看他:“那就别闹。”
“这话你跟她说。”
“我跟谁说,轮不到你安排。”
他走下两级台阶,手机又响了。沈海站在路边,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闪了几秒,才接起来。
许雯在那头问:“你在哪儿?”
“外面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外面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下午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海抬头看了看华阳路的方向,公交站牌后面堆着一袋没收走的垃圾,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栏杆上。
“回来再说。”
“沈海,你别又这样。”
他没回答,听见电话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,接着是碗碰在一起的脆响。许雯又问了一遍:“你到底去哪儿?”
沈海握着手机,手指在机壳边缘慢慢擦过去。
“华阳路。”
“华阳路。”
许雯那边安静了一下,水声也停了。
“你去那里干什么?”
“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不能晚上办?”
“晚上人家下班了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沈海站在公交站牌旁边,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往后扯。路口一辆送货车停在斑马线边上,司机降下车窗骂了两句,后面的电瓶车挤过去,车把碰在一起,没人回头。
“你和老周一起?”许雯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跟谁?”
沈海看着手机屏幕:“先这样。”
“你别挂。”
“我这边要进去了。”
“沈海。”
他把电话按掉,塞回口袋。站牌旁边有个烟头,已经被水泡黑。他抬脚碾了一下,没灭透,又补了一脚。
社区服务中心在一幢灰色老楼的底层,门口摆着两盆快死的绿萝。大厅里开着暖气,玻璃门上贴着反诈宣传,边角卷起来。沈海报了名字,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本,让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等。
过了十分钟,里面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女人,手里拿着两只一次性纸杯。
“沈先生?”
“嗯。”
“先喝口茶吧,刚烧的。”
茶水有股塑料味,烫得他没法一口咽。女人在他对面坐下,把一沓复印件摊开。最上面是一张签字单,下面压着几张聊天记录,时间、号码都拍得不清楚。
“这些能证明什么?”沈海问。
“目前只能证明你们联系过。”
“她说钱是我拿的。”
“有没有转账记录?”
“没有。现金。”
女人低头翻页:“那就麻烦了。”
沈海没有说话。纸杯里的茶慢慢凉下来,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油光。
傍晚他从南京东路地铁站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许雯坐在商场后面的茶馆里,靠窗的位置空着一把椅子。她面前放着两只盖碗,茶水没有动。
沈海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证据呢?”她问。
“还在查。”
“查到什么时候?”
服务员过来添水,许雯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沈海端起自己的那杯,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许雯看着他手里的杯子。
“你喝得下去?”
“茶而已。”
“我不是说茶。”
沈海把杯盖扣回去,盖子没有扣严,边上翘着一点。他用拇指按了两下,纸片软了,还是合不上。
茶馆里有人在谈股票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冒出几个听不清的名字。收银台旁边的音响放着旧歌,女声拖得很长,唱到一半被门外的车声盖过去。
许雯问:“你见过律师了?”
“见过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现金不好证明。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要给现金?”
沈海抬眼看她:“我没给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她手里的收据?”
“收据上有我的签字,不等于钱是我拿的。”
“上面写得很清楚,代收八万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你签的。”
“字是我的,内容不是我写的。”
许雯拿起盖碗,揭开盖子,里面的茶叶已经泡得发黑。她用碗盖拨了两下,没有喝,又放回桌上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签?”
“她说是物业那边的确认单。”
“你连看都没看?”
“看了,没看全。”
“沈海,你现在说这些,自己听着像不像借口?”
“像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。许雯愣了一下,手停在桌面上。
“那你还说?”
“因为是事实。”
服务员把一小碟瓜子放到旁边,问要不要续水。许雯说不用,服务员站了一会儿,把空碟往桌角挪了挪,才转身离开。
她压低声音:“她找过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问你有没有把钱转给我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沈海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,摸到一处压扁的褶皱。
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没说多少。一直问我是不是跟你合伙骗她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这么说?”
许雯看向窗外。玻璃上映着她的脸,眉毛和眼镜框叠在一起,显得很重。
“她说你们两个人都签过字。”
“你也签了?”
“我签的是租赁补充协议。”
“她手上有复印件?”
“有。”
沈海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扣款提醒。他看了一眼,按灭屏幕。
许雯问:“谁的电话?”
“银行。”
“现在还有心情看银行?”
“房贷扣款。”
“房贷都还不上了,还管这个?”
“自动扣的。”
她没有接话,拿起桌上的茶匙,一点点刮着碗沿上干掉的茶渍。刮到一半,茶匙碰在瓷器上,发出一声细响。
“明天她要去派出所。”许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发过消息。”
“给你发了什么?”
沈海把手机解锁,翻到聊天界面,递过去。许雯没有接,只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删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说下午两点。”
“那就下午两点去。”
“你还要去?”
“我不去,事情会自己说清楚吗?”
许雯抿了下嘴,端起已经凉掉的茶,喝了一口,随即皱眉,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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