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列那笔支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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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洁把茶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白瓷壶底压住一张对折的单子，只露出“个人住房贷款逾期催缴”几个黑体字。贵宾室的门关着，中央空调送风口有一点响。外面叫号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进来，号码听不清，只剩拖长的女声。
“喝呀，刚泡的。”她给周明远倒了半杯。茶是银行客户经理送来的金骏眉，纸包还放在桌角，封口撕得不齐。周明远拿起杯子，先闻了一下，没喝，目光在茶盘边上停了两秒。“你今天怎么想到约这里？转化路那边不好停车，我绕了两圈。”
“顺便办点事。你车停哪儿了？”
“后面，创意园那个停车场。一个钟头十五块，现在什么都涨。”他说着把杯子换到左手，右手去拿手机，“中午要不要吃点东西？楼下新开了家面馆，好像还可以。”
沈洁按住茶盘，慢慢往自己这边拉。催缴单跟着出来，纸角被壶底的水洇湿了一小块。贷款合同编号、抵押房屋地址和截至本月十五日应补缴的金额都印在上面：两期本息，共计二万七千四百六十八元六角，另有罚息。
周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银行寄家里了？”
“寄了两次。第一次我以为你会说。”
“我最近周转有点紧，不是没钱。月底有一笔回来，我补上就好了。”
“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讲的。”沈洁端起杯子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毫，“那笔年终奖呢？”
“垫公司项目了。你不懂，报销流程慢。”他伸手去拿单子，沈洁没有拦。他看完日期，折回原来的印痕，又压到茶盘下面，“别为这个跑银行，搞得像多大事情。客户经理跟你讲什么了？”
“没讲什么，叫我们今天把茶喝了，顺便想想办法。”
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。周明远给自己添满，喝了一大口，皱了下眉：“这个茶泡久了，涩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，客户经理夹着一只蓝色文件袋进来，先看了眼两个人的杯子。
“茶淡了吧？我再叫人加点热水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洁说，“合同带来了吗？”
周明远抬起头：“什么合同？”
客户经理把文件袋放到桌上，没有马上坐。“周先生，沈女士要求核对原始用途材料。房子是共同产权，她有知情权。这个我们刚才也电话确认过了。”
周明远的手还压着那张补缴单。“不是都在系统里吗，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系统里有影像件。”客户经理抽出几张复印纸，转到他们这一面，“这是去年三月签的抵押借款合同，借款用途写的是经营周转。后面这份是受托支付凭证，三百二十万元，没有进您公司的账户。”
沈洁低头看。收款方是周明远哥哥周明军名下的一家建材经营部，凭证下面另附了一页情况说明，手写的，末尾签着周明远的名字。
她把那页抽出来：“替兄长清偿到期债务。这个也是报销流程慢？”
周明远没接话，伸手把茶杯挪开。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水印。
“那时候他厂里有一笔货款卡住了，就差几天。”他说，“我本来没想瞒你，后来事情多——”
“几天？”
“原来说月底。”
“现在十一个月了。”
客户经理坐在靠门的位置，翻开工作簿。“后续有两笔利息是周明军先生转过来的，之后就停了。按照合同，连续逾期达到约定期限，银行会启动提前到期程序。今天请两位来，主要是想确认补缴安排。”
“你别讲得这么严重。”周明远看着他，“我跟你们支行老陈也认识。”
“陈行长调走半年了。”客户经理说，“而且这个跟认不认识没有关系。”
沈洁把合同翻到签字页。共同抵押人一栏里，是她的名字，笔画挤在一起，身份证号码却一位不差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房间里没人说话。客户经理把纸拿过去，对着系统打印件核了一遍，脸色变得谨慎：“这一页我们需要重新核验。当时面签记录显示，两位都到场。”
“我没来过。”沈洁说。
周明远端起杯子，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。他放回去，声音很轻：“签字的事，我可以解释。”
“你解释。”沈洁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间，没有看他。
周明远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停了一会儿：“那阵子项目催得紧，你在医院陪你妈，我就想着先办下来。材料都是家里的，签字也是……反正房子本来就是我们两个的。后面赚了钱，不还是——”
“别说后面。”
客户经理咳了一声，把合同合上：“周先生，签署流程的问题我们会内部调取影像。现在先不要对细节作判断。沈女士，您这边如果确认不知情，可以提交书面异议。”
沈洁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封口处折过几次，边角已经发白。她抽出两张纸，一张是账户冻结通知，另一张盖着法院收件章。
“我昨天下午办的。”她把回执放在合同旁边，“婚内财产保全，工资卡之外，联名账户和那套房子的处分都先冻结。通知已经送到你们总行法务了，你们系统里可能还没更新。”
客户经理接过去，逐项看编号，又转向电脑。键盘敲了几下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按了两个分机号，等了半天没人接。
周明远盯着那张纸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些的？”
“你停利息以后。”
“我停利息是因为账上周转不过来。明军那边也出事了，不是我故意不付。”
“嗯，那你用你自己的钱补。”
“我们是夫妻，什么叫我自己的钱？”
沈洁拧开保温杯，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点茶。茶已经不热，颜色很深，杯口浮着两根碎叶。她喝了一口，说：“贷款不是我办的，字不是我签的，你投的公司我也没拿过一分钱。你不要到现在还跟我讲夫妻。”
周明远伸手去拿回执，客户经理先一步压住：“原件我不能让您拿走，只能核验。周先生，麻烦您控制一下。”
“我看看也不行？”
“坐着看。”
周明远把手收回去，低声说：“你冻结了，我拿什么还？你这是逼银行收房子。”
“那套房还有我爸妈出的首付。”沈洁把杯盖旋紧，“你拿它做抵押的时候，怎么没问过我拿什么住？”
客户经理打印了一张异议登记表，放到她面前：“这里签名，日期写今天。保全回执我复印留档，原件您收好。后续核验期间，账户处置会先按司法通知执行。”
沈洁签完，把笔搁下。周明远看着她的签名，又看了一眼合同上的那一个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茶还有吗？”他问。
沈洁把保温杯放回包里：“没有了。”
周明远没再说话。他面前那只纸杯不知什么时候被碰到了地上，杯口裂开一道缝，剩下的茶从桌脚边慢慢洇出去，颜色很淡。保安拿着簸箕站在门口，先看客户经理，没立刻进来。
“麻烦脚抬一下。”客户经理说。
周明远往后挪了挪椅子。椅脚擦过地砖，发出一声尖响。保安这才进来，把湿纸杯夹进簸箕，又抽了几张擦手纸按在地上。杯底粘着两片泡开的茶叶，怎么扫都贴着，他蹲下去用手捡。
长桌上的材料没有收齐。借款合同、抵押物清单和刚打印的异议登记表分散在中间，几张纸的边角互相压着。沈洁坐在靠大厅的一端，包放在膝上，拉链只拉到一半，保全回执露出一个白角。周明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，两只手搭在桌沿，没有碰那些纸。
客户经理把复印件逐张对齐，夹进透明文件袋：“合同这边我先收回。您二位如果还需要核对，可以看，但不要抽走，也不要在上面写东西。”
“她这个异议一提，多久？”周明远问。
“刚才已经解释过了，时间我现在没法承诺。”
“那我总要有个说法吧。”
客户经理停了一下：“会有工作人员联系您。您留的手机号码没变吧？”
周明远报了后四位。客户经理在系统里点开资料，核了一遍：“没变。”
大厅叫号器响了一声，隔壁柜台有人问大额存单能不能提前支取。保安把擦湿的纸团装进垃圾袋，拖把在桌下走了两遍，仍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水印。
沈洁拧开保温杯，低头看了一眼。里面只剩杯底一点茶，已经凉了，茶梗贴在内壁。她没喝，又把盖子旋回去。
周明远隔着桌上的合同看她：“回执你准备一直放自己这里？”
“本来就是给我的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你刚才不止问一句。”
客户经理将文件袋横放在两人中间，手掌压着封口：“今天先这样。两位如果要继续沟通，尽量不要影响其他客户。”
沈洁把包拉好，仍旧坐着。周明远也没动。保安退回门边，拖把靠在墙上，水顺着布条滴进塑料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