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都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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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把值班室的插销推到底，又拧了一下门锁。老式铝合金门晃了两下，玻璃上的磨砂纸已经起边。电水壶刚跳闸，他拔掉插头，把热水冲进两只盖碗。桌上摊着一本蓝皮家庭账本，边角沾了油，压在社区巡查表下面。
“这茶谁给的？”沈梅捏起杯盖，刮了刮浮叶。
“楼上吴师傅，他儿子送来的，说是安溪的。我喝不出来，你尝尝。”
“你少来。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种茶了？”沈梅抿了一口，没咽，过了会儿才说，“有点涩，水也太烫。”
老周把巡查表抽走，账本翻开时，一张折过两道的单据滑到桌沿。沈梅用食指按住，慢慢拉到面前。抬头印着“短视频直播设备采购清单”，补光灯、摄像机、导播台、无线麦克风，一项项列着，右下角总金额六万八千元，付款方式写的是银行转账。
“这个你解释一下。”她把单据推回去，手还压在上面，“家庭账本里夹着，别说是站里的。”
老周端起盖碗吹了两下，茶叶贴在碗沿。他没碰那张纸，只问：“你翻我账本干什么？”
“我要看护理费。妈下个月续费，柜台说还差一万二。结果翻到这个。六万八，你倒舍得。”沈梅声音不高，眼睛落在采购日期上，“三月十七号。那天你说去医院配药。”
走廊外有人拉了一下门，门把手往下压，随即松开。老周朝门口看了眼，没出声。沈梅把单据折回原样，折痕没有完全对齐。
“站里搞直播，教老人挂号、买菜，领导催得急。我先垫的，后面报。”老周说。
“报了吗？”
“流程没走完。”
“设备呢？”
“仓库。”
沈梅笑了一下，把冷掉的茶含进嘴里。“这里还有仓库啊，我来这么多次，不知道。”她拿起水壶想续水，壶已经空了。老周仍坐着，两只手围着盖碗，指节被热气蒸得发红。门外又响起脚步，这次没有人再碰门。
沈梅把壶放回桌上，壶底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仓库钥匙谁有？”
“老陈。今天不在。”
“哪个老陈？”
老周抬眼看她，嘴唇动了一下。桌角的手机忽然震起来，屏幕亮着，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。老周伸手去拿，沈梅先看见了开头几行。
周老师，三月十七日转入陈建华账户的六万八已核对，备注仍为设备款。原采购单位已于六月注销，补开材料无法办理，请尽快联系……
老周把手机翻扣在桌上。
沈梅的手还搭在空水壶把手上。“陈建华就是老陈？”
“合作单位的人。”
“不是站里的？”
“以前跟站里做项目。你别看一条短信就——”
“钱为什么进他个人账户？”
“当时对公来不及，设备要订，价格一天一个样。后面再走手续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先垫的。”
“是我垫的啊，我转给他，有什么不对？”
沈梅松开水壶，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，点了几下。“采购方叫什么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盖碗里的茶叶已经沉下去，水面浮着一小片碎梗。
“单据上这个，瑞禾数字科技。”她把搜索页面推到他面前，“六月注销。经营地址是青浦一个村，电话空号。你仓库里到底有什么？”
“你一定要在这里问？”
“那去哪里问？安养中心柜台？妈面前？”沈梅停了停，声音还是压着，“一万二我可以补。你先把六万八说清楚。”
门外的脚步又近了，有人隔着门问：“周老师，三点的血压课还开吗？”
老周咳了一声，朝门口说：“等十分钟。”
外面的人应了声，拖鞋擦着地砖走远。老周拿起手机，把那条短信重新点开，拇指在号码上停了半天。
“设备没买成。”他说。
“钱呢？”
“老陈那里周转掉了。他说月底还。”
“哪个月底？”
老周没接话。他端起盖碗，茶已经不冒热气了，喝了一口又放下。
沈梅把采购单重新铺平，指甲沿着那道没对齐的折痕压过去。“你给他打电话。现在打，开免提。”
“他这个时间可能在忙。”
“那就让他忙着接。”
老周把手机搁在桌上，没有拨。他弯腰拉开最下面一格柜门，里面塞着血压计包装盒和几沓过期宣传册。他把东西挪开，拖出一只旧铁盒，盒盖上印着褪色的饼干图案。
沈梅看着他用钥匙拧开小锁。
“你还留着这些？”
“本来就没打算瞒到底。”
“这句话你自己听听。”
铁盒里压着几份文件，边角已经卷了。老周抽出最上面一份，推过去。沈梅没坐，低头翻了两页，看到房屋抵押担保几个字，手停住了。
“哪套房？”
老周指了指末页。“我们现在住的。”
“我问哪套房了吗？”沈梅抬起头，“谁让你签的？”
“只是担保，老陈说项目款一到就撤。房产证没给他，还在银行保管箱。”
“你签字了，我也签字了。”沈梅把纸翻回来，盯着配偶签名那一栏，“这个不是我的字。”
“他那边说流程要快，先补一下，之后再换正式的。”
沈梅没有接他的话，又拿起下面那份协议。纸张薄，标题只写着“合作备忘”，设备采购、场地引荐、收益分配列得很细，老周的名字后面是百分之十五。
“所以不是借钱周转。”她说，“你有分成。”
“要是做成了才有。”
“六万八是你投进去的？”
“算前期款。还有一部分是垫付。”
“还有多少？”
老周把铁盒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。里面是几张打印的转账截图，日期从前年十一月一直排到今年三月，收款人有老陈，也有那家已经注销的公司。沈梅一张张看过去，最后把数字加在手机计算器里。
“二十三万四。”她把手机转给他，“这还没算今天的一万二。”
“有九万退回来过。”
“退到哪里？”
“我的另一张卡。”
“卡呢？”
“停用了。”
沈梅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她把担保书、协议和截图分成三摞，重新对齐。“房子什么时候到期？”
“担保期写的是两年，明年五月。”
“违约条款你看过没有？”
“老陈说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“我没问老陈说什么。”沈梅拉开椅子坐下，“你现在打。先问六万八，再问撤担保。别提我在这里。”
老周按下号码。听筒里响了六七声，机械女声说暂时无人接听。他挂断，又拨了一遍。
门外有人推了推门，发现锁着，低声嘟囔了一句。沈梅把铁盒拉到自己手边，用文件袋把三摞纸装好。
“这个我带走。”
“你带去哪儿？”
“还没出这个门呢，你急什么。”她看着桌上的手机，“继续打。”
老周第三次拨过去，开了免提。铃声从桌面上浮起来，一遍一遍，混着铁窗外的雨点。沈梅没催，手指压在文件袋封口处。直到机械女声又响，他才伸手按掉。
“可能在忙。”
“那你发消息。”
“怎么发？”
“就问钱。六万八什么时候回来，担保什么时候撤。分开问，别写一大段。”
老周低着头打字，删了两回。沈梅看见他先写了“陈总”，又改成“老陈”，最后连称呼也删了。消息发出去，手机搁在账本旁边，屏幕还亮着。
茶已经凉透，杯沿沾着一圈褐色茶渍。老周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，还是咽了。他去碰铁盒，沈梅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。
“我就看看里头还有没有收据。”
“刚才都倒出来了。”
“有张小的，白颜色的。”
“哪张？”
“银行那个……算了。”
账本横在桌子中间，摊开的那页被杯底洇湿一角。两个人各坐一边，谁也没有伸手去翻。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动纸页，沈梅拿空茶罐压住，罐底在桌面擦出一声。
门外又有人敲了两下。
“周师傅，在不在？血压机借一下。”
老周转头应了一声：“等会儿，里头有点事。”
“门怎么还锁了？”
“等会儿。”
脚步声没走远，停在走廊里，接着有人咳嗽，又拖动塑料凳子。沈梅瞥了一眼门锁：“服务站的门，你锁这么久，人家要说的。”
“那开了？”
“再等一下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老周立刻拿起来，屏幕上是社区群的新消息，楼上漏水，问有没有人认识修水管的。他把通知划掉，聊天框里仍只有刚发出去的两行字。
“他平常多久回？”
“不一定。有时候马上，有时候晚上。”
沈梅抬眼：“别说晚上，现在就坐着。”
老周把手机放回原处，手掌还搭在桌边。雨敲得铁窗发闷，水顺着外侧玻璃往下淌。电热水壶的指示灯灭着，壶嘴朝向墙角。谁也没去重新烧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