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定新城菜场口的人都在等一个说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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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一次性纸杯推过去，杯口挂着一只茶包，棉线垂在桌沿。热水刚从墙角的饮水机里接出来，浮着一层细汽。陈志明没碰，先把调解室的门往里拉了拉，锁舌扣住以后，他才坐回塑料椅上。“这茶你也喝得惯？”他问。
“站里就这个，凑合吧。”周岚翻开桌上的透明文件夹，抽出一张季度分红单，用指甲压平折痕。单据右上角印着“沪嘉简餐管理有限公司”，结算周期是四月至六月，应分配利润十二万八千元，周岚名下实付六万一千四百四十元。她把另一张出资协议摆到旁边，“按四十五个点，应该是八万九千多。差了两万七，差不多三成。”
陈志明拎起茶包，在杯里提了两下。“你这个算法，还是按刚开店那会儿算的。现在成本不一样，外卖抽成、设备维修，还有两个人的社保，哪样不要钱。”他说完抿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“这什么茶，颜色倒蛮深。”
“红茶。你别岔开。”周岚看着单据，“成本可以扣，协议里写了，凭票。你给我的费用明细里，多了一笔运营服务费，三万八。谁收的？”
“公司收公司自己的服务费，不正常吗？”陈志明把纸杯放下，杯底在桌面洇出一圈水，“财务做账有财务的口径，你以前也不管这些。店里忙的时候，都是我在跑。”
周岚拿起他的杯子，用纸巾把水擦掉，又放回原处。“我没说你没跑。我问的是，运营服务费对应什么。合同、发票、收款方，今天带了吗？”
陈志明低头拨弄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。“材料太多，哪可能全带。你要看，回头让会计整理。再说了，季度分红先发下来，说明公司没亏你。少一点，多一点，下季度可以调嘛，自己人不要搞得像查账。”
“那你写一下。”周岚从文件夹里拿出调解记录表，转到他面前，笔也递过去，“三万八的依据，一周内补齐；少发的部分，如果没有凭证，七个工作日打到账上。就写这两句。”
陈志明没接笔。他把茶包拎出来，绕着棉线挤了挤，深褐色的水滴落回杯里。“先喝茶，急什么。调解嘛，总归要两边都听听。”桌上的分红单被杯底压住一角，运营服务费那一栏还露在外面。
周岚没再把笔往前推，拿起手机，点开一个便携式文档。页面放大后，银行电子回单上的日期、付款账号和金额都看得清楚。
“分红到账前两天，公司基本户转了三万八出去。收款人李慧芳。”她把手机放到陈志明面前，“附言写的是咨询服务费。她是你老婆吧？”
陈志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伸手想拿手机。周岚先按住了。
“你看可以，别删。原文件我也有。”
“我删你东西干吗。”陈志明收回手，后背靠上椅子，“慧芳以前给店里垫过钱，这个是还她的，不是你讲的什么——”
“垫款凭证呢？”
“家里的钱进进出出，哪笔都留凭证啊？那时候房租、水电，还有员工工资，她卡里转过。”
周岚把另一张回单划出来。“她去年十月转给公司两万，十一月公司已经还了，备注是归还借款。这三万八是今年三月转的，备注咨询服务费。你刚才说运营服务费是平台扣的，现在钱到了李慧芳个人账户。到底是哪一种？”
社区调解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，转过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。“陈先生，这个要说清楚。公账转个人，不是不可以，但对应材料要有。合同、服务内容、发票，至少有一样吧？”
陈志明端起纸杯，茶水已经不冒热气。他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杯底压出的水圈洇到分红单上。
“会计做账怎么写，我不可能每笔都盯。她可能图方便，先这么挂一下，后面再冲。小公司都这样，你们不要抓着一个备注讲半天。”
“那三万八现在在哪里？”周岚问。
“什么在哪里，钱用了呀。店里要周转。”
“转到谁那里，怎么周转的？”
陈志明抬头看她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周岚，你一定要当着外人问这么细？”
“这里是调解室。你不想当着人说，就把凭证拿出来。”
调解员把记录表拉回自己面前，在空白处补了几行，又推过去：“这样写。李慧芳收款三万八千元的合同、发票及资金用途证明，七个工作日内提交。不能提交的，双方再核算应补分红。你先签收，签收不代表你认可金额，只代表你知道要补材料。”
陈志明捏着笔，笔尖在签名栏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七个工作日太紧，会计不一定有空。”
“那你说几天。”周岚看着他。
“十天。”
“自然日还是工作日？”
“工作日，行了吧。”他低头签下名字，最后一笔划到了格子外面。
调解员等墨迹干了一点，把纸转给周岚。周岚没有接笔，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夹，抽出三张彩色打印纸。
“还有这个，麻烦一起记。”
陈志明扫了一眼，手还压在记录表上。第一张是店内监控截图，右上角带着日期和时间。画面不算清楚，但能看见他站在储物柜前，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硬壳账本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？”他说，“我自己店里的东西，我不能拿？”
“你上个月说账本搬仓库时丢了。”
“我记错了不行啊。”
周岚把第二张推过去：“当天晚上九点十三分，你拿走的。第二天我问，你说没见过。柜门钥匙只有我们两个有。”
陈志明靠回椅背，没碰那几张纸：“所以呢，你今天过来是调账，还是查监控？”
“账本里有二十七单没进公账。客户名字、收款时间、抽成比例，都有。”周岚停了一下，“原件你拿走了，不过我每周扫一次，云端有完整备份。”
她把手机解锁，点开文件列表。调解员凑近看了看，没有接手机，只让她把页码和文件生成时间报出来。
“你先别一页页翻。”陈志明抬手挡了一下，“有些单子是客户临时改方案，没成交的也记在里面。”
“成交的有签字。你签的，李慧芳也签过六笔。”
“她是代收，前面讲过了。”
“代收为什么拿百分之十二？”
陈志明没马上说话，拧开桌上的矿泉水，瓶盖掉到地上，滚到墙边。他弯腰看了一眼，没去捡。
调解员在表格背面另起一栏：“私单数量、总额、抽成，双方现在都不要口头估。周岚把备份目录打印出来，涉及哪几页列清楚；陈志明十个工作日内逐笔说明。认可的先结，不认可的写理由。”
“十天不够。”陈志明说。
“刚才是你自己提的十个工作日。”周岚把手机收回来，“账本是你拿的，单也是你经手的，不用重新查。”
陈志明盯着截图上的时间看了几秒，拿起笔：“材料先发我，我不认你这个统计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岚说，“邮箱写在签收单上，别再说没收到。”
调解员把第三张签收单压到他面前，又递了一支能写出水的黑笔。陈志明试了两下，在证据目录后面签了日期。
陈志明把笔放下，笔杆碰到玻璃杯，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。茶叶已经沉到底，水面浮着一圈浅褐色的沫。他把签收单往前推，没推到调解员手边，停在桌面中央那摞材料旁边。
调解员逐页核对签名，把三份纸分开：“周岚这一份，陈志明这一份，站里留一份。证据目录先按今天收到的算，后面补材料再登记，不要直接塞给我。”
“我不会塞。”周岚接过纸，低头折了一下，又摊平，“有文件袋吗？”
“柜子下面，透明的，自己拿。”
周岚起身去拉矮柜。柜门被一只纸箱挡住，她侧过腿，把箱子往旁边拖了十来厘米。里面装着过期的宣传册，箱底在地砖上磨出一声。陈志明把椅子朝墙边挪了挪，给她让出位置，自己靠过去坐着，手机搁在膝盖上，没有再点开。
透明文件袋只剩两个，一个封口裂了。周岚挑了好的，把签收单和打印截图装进去，拉链来回拉了两次才扣紧。
“这几张别折。”调解员说。
“没折，刚才压了一下。”
“嗯。电子版发的时候，邮件标题写名字和日期。附件太大就分两封，别用网盘链接，我们这边打不开。”
陈志明抬头：“也抄送我？”
“当然抄送你。”周岚说。
“我问老师，没问你。”
调解员把剩下的材料夹进蓝色文件夹：“抄送。邮箱你们都有，发送成功的页面也截一下，省得再扯收到没收到。”
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没人动。空调出风口持续响着，风正对着靠窗那排文件箱，箱盖边缘压得不齐，最上面一只轻轻翘着。周岚拿着文件袋退到门边的墙旁，陈志明仍坐在另一侧，中间隔着两把空椅子和刚拖开的纸箱。
调解员弯腰捡起滚到墙边的矿泉水瓶盖，放回陈志明面前：“盖好，别走的时候漏包里。”
陈志明把瓶盖拧上，拧得太紧，又松回半圈。他看了看桌上的茶壶：“这个还要不要？”
“冷了就别喝了。”调解员抽出一张纸巾，垫在壶嘴下面，“你们先把各自材料数清楚，少一张现在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