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闲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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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芸把发票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来，压在茶盘边上。纸角沾过水，卷了一道，抬头是菜市场入口那家“春和茶庄”，金额六千八百元，品名写着“武夷岩茶礼盒”，开票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。调解员老许挪开公道杯，戴上眼镜看了两遍。
“这个钱，谁付的？”
陈立明端着杯子没喝，先闻了闻，说茶有点闷。“我付的呀。店里那阵子账上没钱，我先垫一下，很正常的。我们合伙做生意，又不是一笔一笔都要请示。”他说着把发票转了半圈，手指点在付款方名称上，“你看，抬头开的也是工作室，不是我个人。”
周芸说：“我没说不能垫。你跟我讲的是八百，买点茶招待客户。现在是六千八。”她把手机推过去，屏幕停在两人的聊天记录上。老许没接，只低头往紫砂壶里添水。窗关着，外面施工的电钻声隔一阵钻进来，桌上三个杯盖轻轻碰了一下。
陈立明笑了一声：“八百是那天散茶，后来加了礼盒。弄堂口那几个客户要送，一家两盒，都是关系。你也认识的，老顾、小姚，还有做装修的那个谁……名字我一下子想不起来。做事情总归要走动，难道拎两斤苹果去？”
“送货单呢？”周芸问。
“茶庄老板送过来的，哪有什么送货单。菜市场里的店，又不是大公司。”陈立明抿了一口，皱眉说，“这个水温不够，岩茶泡不开。老许，你这里有开水吗？”
老许把保温壶按到底，又给三只杯子续上。“茶先不讲好不好喝。六千八，既然说垫款，总要有东西进来，也要有东西出去。礼盒多少盒，送了谁，写一下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社区调解记录表，推到陈立明面前。陈立明摸了摸衬衫口袋，没摸到笔，周芸把自己的黑色水笔放在发票上，笔夹正好卡住那道卷边。
陈立明没拿笔，先把发票翻过来看了看，又推回去。“你叫我现在写，我怎么记得那么清楚。东西送出去又不让人签收，老许，你做过生意的，这种账没法一笔一笔对。”
周芸把随身的帆布袋放到腿上，拉开拉链，从里面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纸。她没递给陈立明，先在桌面上摊平，折痕处用指甲压了两下。
“那这笔呢？”
是银行转账回单，右下角盖着红章。金额一栏写着六万八千元，收款户名是沈薇，日期就在陈立明说去茶庄垫款的第二天。
老许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：“六万八？”
“不是六千八。”周芸说，“我去银行拉的。卡是共同账户，他以为我查不到。”
陈立明盯着回单，嘴唇动了一下，伸手去拿。周芸按住纸角，没有让。
“沈薇不是茶庄老板吧？”老许问。
“她帮老板收款。”陈立明说得很快，“老板那天机器坏了，还是限额，我也搞不清，人家叫我转这个账户。”
“哪家茶庄？”
“就菜场门口那家。”
“名字。”
陈立明端起杯子，茶水刚送到嘴边又放下。“你问那么细干什么？可以去问的。”
周芸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，放到回单旁边。聊天记录里，沈薇发了一句“钱收到了，房子定下来再跟你讲”，下面是陈立明回的“你先别急，我来想办法”。
“你再讲一遍，帮谁收款？”她问。
外面的电钻停了，隔壁有人拖动椅子，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。陈立明把杯盖拿起来，沿着杯口来回拨茶叶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她当时要租房，差一点押金，我借她周转。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六万八叫差一点？”
“里面有她自己的钱，她先转给我，我再——哎，这个来来回回讲不清楚。”
老许看着他：“人现在在哪里？”
陈立明没有回答。
周芸把手机收回来：“号码停机，住的地方退租，公司也说她一个月没去了。你上星期还跟我说她回老家照顾妈妈。”
“她是这么讲的。”
“那茶叶呢？”
陈立明靠回椅背，衬衫领口被汗粘住一小块。他抬手擦了擦下巴：“茶叶是另外一笔，八百。发票开错了，我本来想等她回来，把钱拿回来再补上。”
老许把调解记录表转了个方向，在“争议金额”后面写下“68000”，停笔问：“你最后一次联系到她，几号？”
陈立明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：“十七号。晚上十点多。她说手机快没电了，叫我别一直打。”
老许把“17日”补在表格上，笔帽还没扣，周芸从帆布包夹层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放到桌上。
“这个你也解释一下。”
陈立明没动。文件袋里是一张对折过的欠条，折痕发白，右下角按着红色指印。老许戴上老花镜，把纸取出来摊平。
欠条是手写的，金额六万八，借款人一栏有陈立明的名字，后面另加了一行：该款项用于双方共同租赁及经营支出，由陈立明、周芸共同承担偿还责任。
“这谁写的？”老许问。
“她。”周芸说，“签名是他的。”
陈立明盯着纸：“我签的时候没有这行。”
“那你签的是什么？”
“空白……也不是空白，就写了金额。她说房东要看，证明押金有着落。”
周芸笑了一下：“你倒是什么都肯签。”
老许把欠条翻过来。背面贴着一张窄窄的打印纸，边缘压了透明胶，上面写着授权从周芸尾号三一六二的账户划转款项，用于归还借款；授权人一栏是陈立明的签名，旁边还有一个指印。
周芸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，搁在纸边：“这张卡平时放家里抽屉，密码他知道。上个月二十三号，有人从里面转走两万。”
陈立明抬起头：“不是我转的。”
“授权是你签的。”
“这个指印我不认。签名也可能是以前别的纸上裁下来的。”
老许凑近看了看，打印纸确实有拼接痕迹，但签名和胶带压在一起，肉眼分不清先后。他把东西重新装进文件袋：“原件先别再折，也别撕。你们现在争的已经不只是八百块茶叶钱。周芸，你的要求是什么？”
“六万八，他认。卡里出去的两万，也补回来。家里那套房子的装修款，我不再跟他算。”
“你凭什么不算？”陈立明声音一下高了，“装修十二万，我出了九万。你说不算就不算？”
“那就全部算。物业费、水电、你妈住院我垫的，还有你这两年往外转的钱，一笔笔对。”
“我妈住院那是家庭开支。”
“六万八也是家庭开支？你跟人家租房经营什么，茶叶店？”
陈立明伸手去拿文件袋，周芸先按住了。两个人的手隔着塑料碰了一下，谁也没松。
老许用笔敲了敲桌面：“原件放桌上。陈立明，你先回答，这个欠条上的签名，是不是你的？”
陈立明把手收回去，拿纸巾擦了擦指尖：“签名像我的。但这句话不是我写的，背面的授权，我也没见过。”
“行。”老许在记录表上写了两行，“那今天调不成。材料各自拍照，原件由周芸带回。你们回去把银行流水、装修付款凭证都找齐，别再拿口头说法来。”
周芸举起手机，对着欠条正反面各拍了一张。陈立明坐着没动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她要是回来呢？”
“回来你自己问。”周芸把文件袋封口压紧，“钱先跟我算。”
老许把欠条推回周芸那边，又把陈立明带来的几张复印件拢起来，分别压在桌子两个角上。刚才泡的茶已经不冒热气，纸杯口沿沾着一圈浅褐色茶渍，陈立明端起来碰了碰嘴唇，没喝，又放下。
周芸把文件袋横在腿上，两只手压着封口。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，椅脚刮过地砖，声音很尖。陈立明看了她一眼，也往窗边侧了侧身。
外面的雨打在服务站的遮雨棚上，水顺着塑料板边沿往下淌。玻璃门关着，门锁上的旋钮还是横的。有人从门外经过，伞沿擦了一下玻璃，没有进来。
老许低头补记录：“还有没有要写进去的？现在说，别回头又讲我漏了。”
“把他说签名像他的写进去。”周芸说。
“我已经写了。”
“不是，写清楚，像他的。”
陈立明扯了张纸巾，折了两道：“这有什么区别？我说像，不是承认。”
“我没说你承认。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急了吗？”
老许停下笔，抬头看了看两边：“你们要继续吵，就出去吵。这里后面还有人要用。”
两个人都没接话。墙边饮水机忽然咕噜响了一阵，桶里翻上来几个气泡。周芸低头检查文件袋，手指沿着拉链来回捏了一遍。陈立明把手机拿出来，屏幕亮了又暗，他没有解锁。
“照片发我一份。”他说。
“你自己刚才没拍？”
“背面没拍清楚。”
周芸没动：“等老许这边记录弄好再说。”
“发个照片要多久。”
“我说等一下。”
老许把记录表转过来，笔放在中间：“先看。没问题就在各自名字后面签。只代表今天来过、说过这些，不代表你们认对方的账。”
周芸把文件袋放到自己一侧桌角，俯身看记录。陈立明没有靠过去，只伸手把纸往他这边扯了一点。纸杯被带得晃了晃，冷茶洒出几滴，停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
老许抽了两张纸巾盖上去：“慢点，桌上都是材料。”
陈立明松开手。周芸继续逐行往下看，雨声从门缝里压进来，记录表的一角被湿纸巾黏住，老许用笔帽轻轻挑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