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银行流水对上了那一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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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纸杯往旁边挪了挪，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留下一圈水。银行客户经理刚出去，接待室的磨砂玻璃门已经合上，外面叫号机隔几分钟响一次。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两页纸，先推过去一页，又把第二页压在下面，红色业务章朝着陈启明。
“你先看，六月二十八号那笔。”
陈启明没碰纸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包的线粘在杯沿，他用手指拨开，说：“账不是一直财务在弄吗？你突然把我叫来，我还以为什么事。下午我那边还有客户。”
“十一点四十七分，八十六万，摘要写的是服务费。”周岚用指甲点住其中一行，“收款方叫谦川商务咨询。这个公司你认识吗？”
陈启明这才把流水拉到面前。纸是刚从柜台打出来的，右下角盖着章，墨还没全干。他低头看了一阵，又翻到第二页，动作不快。“名字有点眼熟。可能是老赵那边介绍的供应商，你知道去年项目多，外包也多。具体哪一单，我现在真记不住。”
周岚拆开新的茶包，放进另一个纸杯。饮水机的热水冲下去，白汽贴着杯口散开。她没喝，只把杯子捧在手里。“那天上午，客户刚把尾款打进来。扣掉成本，这笔就是我们上半年的利润。四十分钟后转走，审批人是你。财务说没见过合同。”
“财务说没见过，不等于没有。”陈启明把流水折了一下，发现纸上有章，又重新摊平，“周岚，你要问就直接问，别搞得像审我。公司这两年哪笔钱不是拿去周转？你自己也签过不少空白报销单。”
“我没说你拿了。”她看着他，“我就问，这家公司是谁的。”
陈启明抬手看表，表带碰到桌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把纸推回来，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，喝完才说：“你把流水先放我这儿，我回去查。最晚明天，好吧？一笔旧账，别在银行里闹，难看。”
周岚把两页纸收回文件袋，封口绕了两圈。桌上还剩半杯茶，茶包沉在底下，水已经变成深褐色。外面又叫了一个号，没人应，女声隔了十几秒重新报了一遍。
门被敲了两下，刚才替周岚调流水的柜员推门进来，手里夹着一张复印件。
“周女士，这份也找到了。开户授权书，原件不能拿走，复印件给你们看一下。这里需要签收。”
她把纸放到桌上，指了指右下角。周岚接过笔，没有马上签。授权栏里的字写得很快，姓名后面加了一行小字：代陈启明签。墨迹复印出来有些发虚，旁边却盖着当日的业务章，章下是一串手写编号。
“这个编号是什么？”周岚问。
“监控调阅号。那天系统留过备注，客户本人到柜面确认，所以关联了录像。”柜员看了陈启明一眼，“就是陈先生本人。身份证核验、人脸比对都有记录。”
陈启明把纸拿过去，拇指在编号上蹭了一下。“你们现在监控还能查？”
“时间太久，前台直接看不了，不过留存编号和核验截图还在档案里。开户资料上写的是代签，但临柜确认是本人办的，所以当时补了备注。”
“那也只能说明我去过。”他把复印件压在桌上，“具体什么材料，谁准备的，我不可能记得。”
周岚把纸转回来，盯着授权日期。正是尾款到账前一周。账户名称是他们那家一直没有实际业务的子公司，而后面附着的资金用途，写的是设备采购。
“你刚才说，这个账户是财务开的，你没碰过。”
“我说的是平时没碰，不是一次都没去过。”陈启明声音低下来，“银行叫我来签字，我就来，难道每张纸都要背下来？”
柜员还站在门边，手里拿着签收单，没接话。周岚签完，把单子递过去：“麻烦再复印一份核验备注。”
“可以，要等几分钟。”
门重新合上后，陈启明拿起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。他没看消息，只问：“你到底还查了多少？”
“工资下周发，办公室租金月底到期，供应商今天早上又催了一遍。”周岚把开户授权书塞进文件袋，“账户里剩十二万。你让我别闹，那你告诉我，剩下的钱在哪儿。”
陈启明把茶杯往外推了推，杯底留下一圈水印。
“先把门打开，里面太闷。”
“柜员还要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茶还有吗？”
周岚看了眼桌角的热水壶，红灯已经灭了。“没水了。”
周岚没去按热水壶。她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几张钉好的纸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上周我委托人做了后台数据保全，公证书原件在保险箱，这里是节选。你先看第二页。”
陈启明没有伸手：“什么后台？”
“项目分成账户。六月十七号，收益权人从公司改成了启恒咨询，联系人和收款核验手机都是你的。”
他低头扫了一眼，手指压住纸角。页面上有操作时间、变更前后字段，还有平台的电子回执。他看到公司名称时，把纸翻回封面，又翻过去。
“启恒只是代收，合同没走完。”
“哪份合同？”
“业务合同。还在法务那里。”
“公司法务上个月就走了。”周岚说，“她交接的目录我一项项看过，没有。”
陈启明把公证页推回来：“你背着我查后台，还去做公证。周岚，你准备多久了？”
“从三月份第一笔收益没进账开始。”
“你可以问我。”
“我问过。你说平台结算慢，财务在对账。”她把另一页抽出来，摆在他手边，“四笔，一共一百八十六万。启恒收到以后，没回公司账户。”
陈启明端起茶杯，杯里只剩一口凉茶。他喝下去，皱了皱眉，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“这笔钱有用途，不是我拿了。”
“那就把用途、合同、发票、流水给我。今天下班前。”
“你现在是跟我下通知？”
“不是。”周岚看着他，“是确认。你如果拿不出来，我就按股东协议启动审计，收益权也要先改回来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，鞋跟在地毯上拖了两下，很快没了声。陈启明靠回椅背，盯着那几页纸。
“启恒也是我在管，公司几个项目都要周转。你把审计弄进来，供应商那边更难看。”
“难看跟没钱是两回事。”
“你非要现在算清楚？”
“工资下周发。”周岚把公证页收齐，重新夹好，“你刚才问我查了多少，这就是全部。至少目前是。”
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，抬手碰了碰空茶壶。
“等柜员回来，让她加点水。”
“先把收益权改回去。”
他看着她：“你连一杯茶都不让我喝完？”
周岚把他的杯子往热水壶旁边挪了挪：“改完再泡，水总会烧开的。”
陈启明没接话。他把茶杯拿回去，揭开杯盖看了一眼，茶叶贴在杯壁上，水面已经不冒气了。他抿了一口，随即放下，杯底磕在台面上，声音不重。
柜员从后面的小门进来，手里夹着一叠打印纸。
“不好意思，系统刚刚有点慢。周女士，您这边还办吗？”
“办。”周岚说。
陈启明抬起头：“办什么办，材料都没齐。”
柜员站在玻璃后面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，把纸放到窗口下方，没有往外推。“那你们先确认好。这个业务双方都要签字，证件原件也要。”
周岚从包里拿出身份证，摆到台面上。陈启明没动，他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两遍，他掏出来看过，按掉，又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。
叫号器响了一声。
“请甲一零七号到五号窗口。”
旁边等候区有人站起来，塑料椅脚擦过地砖。周岚把资料重新分成两摞，公证页压在自己这边，另外几张申请单留在窗口前。刚才被陈启明碰乱的一页斜在玻璃底下，她伸手抽出来，边角折了一道。
“你坐这儿也没用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我没让你陪我坐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周岚把折角压平，没有抬头：“等你把话想好。”
陈启明盯了她几秒，拿起杯子和手机，走到大厅另一头的长沙发坐下。中间隔着两排空椅和一块贴了理财宣传纸的玻璃隔断，从周岚的位置只能看见他半边肩膀。他把杯盖揭着，没再喝。
柜员压低声音问：“要不要先把申请表收起来？”
“放着吧。”
“热水在那边，要加的话自己接，现在大厅人少。”
周岚嗯了一声。热水壶的指示灯亮着，壶嘴没有白气。她面前那杯茶也彻底凉了，杯口浮着一小片碎叶。叫号声又响起来，五号窗口有人隔着玻璃问利率，柜员重复了两遍，对方还是没听清。
陈启明的手机再次震动。他接起来，只说了句“等一下”，随即起身往更远的角落走了两步。玻璃隔断把他的声音挡掉一半，窗口前的几张单据摊着，最上面一页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