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库流水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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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杯放在接待台边上，杯口有一点缺，热气往上冒，碰到玻璃隔断又散开。老周把取号单压在登记簿上，正面是银行大厅的号码和时间，背面用蓝黑圆珠笔写着“劳动仲裁材料已收”。字挤在一起，最后那个“收”字拖出一道短线。
“你这张哪来的？”他问。
许明坐在塑料椅上，手指搓着杯壁，“柜台那边给的啊，办完事随手塞口袋了。到这儿才翻出来。”
“哪个柜台？”
“就地下那个银行。商场下面，自动扶梯旁边。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，我从那边过来的。”
老周没接话，拿起单子翻了一面，又放下。他端起自己的茶，喝得很慢，茶叶沫贴在杯沿上。接待区的日光灯有一根管子不太亮，桌角堆着两盒没拆的纸杯，墙上的值班表翻在九月，边缘卷起来。
“仲裁材料是谁收的？”
“窗口的人。女的，戴眼镜，胸牌我没看。”
“你去仲裁，跟你报的这个事有什么关系？”
许明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没听清，又低头把纸杯转了半圈。“没什么关系。我就是顺路。公司欠我两个月工资，这事总得弄吧。今天本来想去银行打印流水，后来想想，先把材料递了。”
老周把取号单往他那边推了两厘米。“银行取号是十点四十七，仲裁材料收件是你自己写的。你刚才说，九点多就在睡马路那家茶馆门口等人。”
“我等的是十一点以后。”许明顿了顿，“茶馆没开门，我在附近转。你们要是觉得不对，就去调监控。那个茶馆我还喝了茶，茉莉的，八块一杯，老板娘能记得。”
值班民警从里间出来，手里夹着一沓表，停在桌边看了看那张单子。“先别聊茶馆。许明，你再说一遍，你为什么要找陈建国。”
许明把杯子拿起来，茶已经不烫了。他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：“找他把话说清楚。还能为什么。”
值班民警把表放到一边，拉了张椅子坐下。“哪句话？”
“他答应过，账上留的钱先给我们发工资。”许明说，“后来人电话也不接，公司门锁换了。我去找他，他总得给个说法。”
老周没接话，伸手拿起那张取号单。纸边被许明捏得发软，翻过来时，里面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复印件，掉在桌面上，哗啦一声。
许明的手停住了。
老周把纸摊平。标题是《账户资金划转授权书》，右下角有陈建国的签名和公司章，旁边还有一行经办人签字。许明两个字，写得比平时大，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“这是你的字吧？”老周问。
许明没立刻答。他把纸杯放下，杯底在桌上拖出一点水印。“当时他让我签，说是临时周转。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怎么弄。”
“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六号。”值班民警拿过来看了一眼，“你仲裁申请上写的是，上个月月底以后才发现公司资金有异常。”
“我发现他不对劲，跟我知道钱怎么转出去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你今天拿着这个来银行干什么？”
许明抬起头，脸色有点发白。“我没拿它来干什么，夹在里面我忘了。”
老周把复印件往前推。“你不是说陈建国答应留钱发工资？这份授权书里，转出的账户就是公司工资户。你签字的时候，工资户余额还有十三万多。”
许明盯着那串数字，过了几秒才说：“他跟我讲，转两天，月底就回来。他是老板，我那时候能怎么样。”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钱动过。”
“我知道他动钱，不知道他会跑。”许明声音压下来，“你们老盯着我这个签字有意思吗？我也被欠着。房租、孩子补课费，哪样不要钱。”
值班民警把表格重新夹回去。“没人说你怎么样。我们现在问的是，你九点多去茶馆找陈建国，到底是想谈工资，还是想问这笔钱。”
许明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他端起那杯凉掉的茶，又放回原处。
老周没催。他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皱了边的纸，纸角有一圈褐色的茶渍，像是杯子压上去以后没及时擦。
“这张是你带来的。”
许明看了一眼，眉头拧起来：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“银行监控拍到你从包里拿出来，掉地上，保安替你捡的。”老周把纸摊平，“隐私授权撤回回执。上个月十七号，陈建国名下一个手机号撤回过查询授权。撤回前两天，有人查过公司工资户的明细、开户地址和绑定信息。”
值班民警翻着后面的记录：“查询端留的是一家外包服务公司的账号，联系人写了你的名字，手机号尾号三七码。”
许明先是没说话，伸手去拿那张纸。老周按住了。
“那个号早就不用了。”许明说，“公司以前办业务，谁都拿来用。陈建国自己手机没电、没信号，都是叫我弄。”
“撤回回执为什么在你这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明咽了一下，“可能他夹错了。他东西乱得很，茶馆那天，他还拿着一堆单子。”
“他拿给你看的？”
“没有。我看见的。”
民警抬眼：“你九点多去找他，坐了多久？”
“二十来分钟吧。”
“茶点了没有？”
“他点的，普洱，难喝得要命。”许明停了一下，“我没喝几口。”
老周说：“你当时问他账户信息是谁查的没有？”
许明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。他看着桌上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茶，过了会儿才开口：“我问他钱什么时候回来。他说别老盯着工资户，说那点钱放着也是死钱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说，查账的人不是我，也不是他，让我别多嘴。”许明抬起头，“我就走了。那张纸怎么到我包里的，我真不知道。”
值班民警把回执装进透明袋，封口压紧。
“你刚才说，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许明脸上那点血色慢慢退下去。他抿着嘴，半天才说：“我是不知道他要跑。”
接待窗那边有人按了按钮，半扇玻璃缓慢落下来，底下留出一道窄缝。里面的女辅警把电脑屏幕转回去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没再朝这边看。
老周把桌上的纸分开，一张张平码齐。许明刚才碰翻的茶杯边上留着一圈褐色水印，水顺着桌沿淌下来，沾湿了他右手袖口。没人提醒他。
“手机放这儿。”值班民警说。
许明没动，先低头摸了摸外套口袋，又像是想起来手机原本就在桌上。他把手机往前推，推到黄线里面一点。屏幕亮着，锁屏上跳出两条消息，一条是物业催缴停车费，另一条只有两个字：回电。
民警拿纸巾压住茶水，问：“这号码谁的？”
“房东。”许明说，“催房租。”
“你住哪儿？”
许明报了老宿舍楼的地址，声音比刚才低。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老周把透明袋放到一边，站起来时膝盖顶了一下桌角。那杯冷掉的普洱晃了晃，茶叶贴在杯壁上，没沉下去。
“坐着。”民警说。
“我没要走。”
“那就坐着。”
许明把伸出去的腿收回来，鞋底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他看着接待窗底下那道缝，里面有人接电话，声音被玻璃挡住，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。大厅门外有车开进地下车库，灯光从玻璃门上掠过去，照得桌上那摊茶水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