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理对账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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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搁在电磁炉边上，红灯亮着，水没开。会客室窗关得严，玻璃上蒙了一层旧灰，外头的声音进不来。周敏把两只白瓷杯摆到桌角，杯口朝着门，杯底各有一道茶渍。她倒了半杯，没往里头放茶叶。
陈屿坐在长桌另一边，手肘压着那张回执的一角。纸是仲裁委常见的淡蓝色，右上角盖章清楚，申请人姓名和身份证号的位置被粗黑记号笔涂过，墨水透到了背面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说：“你这遮得挺细。日期怎么没遮？”
“日期有什么好遮的。”周敏把壶提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下，“三月十七号。那天你不是来过么。”
“我来找老顾拿钥匙。你在不在，我忘了。”
“你忘得快。”她拉开椅子，没坐，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，“仲裁已经受理了，人家手里有材料。名字遮不遮，其实没什么用。”
陈屿把回执推回桌子中间，没碰茶杯。“那你拿给我看，是想让我猜？”
“不是。”周敏说，“我就是想问问，你那天跟他说了什么。就十来分钟，门还反锁着。后来他下楼，脸色不好，连饭都没吃。”
水终于响起来，壶盖轻轻跳着。陈屿起身去按开关，手停在半空，转头看她：“他跟你说，是我让他去仲裁的？”
“他没说。”周敏看着那张被涂黑的回执，“他现在什么都不说。你也不用急着替自己撇。”
陈屿没接话，把开关按了。水声断下来，屋里一下静得能听见管道里回水。
周敏把文件袋倒过来，里面还有两张纸，边角卷着，落在桌上时蹭到了茶杯底。她没马上摊开，先把那张回执压住，像是怕它们散开。
“这个你也看一眼。”
陈屿低头。是银行流水，打印得很浅，几笔金额却被人用笔圈了出来。三月十七号，上午九点四十三分，工资账户转出。收款人那一栏没遮，名字是老顾姐姐的。
他看了几秒，说：“这是他的账户。”
“我知道是他的。”周敏说，“他工资卡一直在他自己手里，我没碰过。你别看我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脸上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她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十点五十五分，他去递的仲裁。银行在查理大桥那边，走过去也就几分钟。你说你那天只是来拿钥匙，钥匙拿完，他钱为什么转出去？”
陈屿把流水翻到背面，背面空着。他手指压在纸边，没用力。
“他姐家里有事，转钱不行？”
“有事？”周敏笑了一下，声音很低，“上个月他姐还来吃饭，说她儿子补课费都快交不起了。老顾那天回来，鞋没脱就坐在门口，问我家里还有多少现金。我问他干什么，他说先备着。”
“备着也不等于我让他转。”
“那你跟他说什么了？”
茶叶在杯里慢慢沉下去。陈屿抬手要拿杯子，碰到杯壁，又收回来。
“我跟他说，仲裁不是递张纸就完。公司那边要是拖，他得撑得住。”
周敏看着他。
“就这些？”
“还有什么。”
“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些。”她说，“他觉得丢脸，连你们部门少发了他两百块，他都说算了。那天他回来，银行卡里几乎空了，人却去仲裁。陈屿，你跟他说的，肯定不止这些。”
周敏没等他答，伸手把茶盘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。盘底压着两张折过的纸，边角沾了水渍。她抽出来，展开，纸张蹭过桌面，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“这是派出所给我的。”她说，“他们说你们公司系统里有导出记录。”
陈屿看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导出记录多了，谁知道是哪一份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周敏把纸转过去，“顾建民，住址，病历，还有通讯录。下载人是你，时间是他递仲裁材料前一天晚上。”
杯里的茶已经凉了，浮着两片泡开的叶子。陈屿把纸拿起来，翻到第二页，停了一会儿。
“系统权限挂在我名下，不代表是我下的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技术那边也能进。”
“你别跟我讲这个。”周敏盯着他，“他妈住哪儿，你知道。他姐住哪儿，你也知道。他手机里有谁，你们也翻过。你那天跟他说撑得住，是不是就拿这些东西跟他说？”
陈屿把纸放下，纸没摆正，斜压在茶盘边上。
“周敏，仲裁这件事，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公司要自保，他也该知道什么该拿，什么不该拿。”
“他拿什么了？”
“客户资料。”
“他一个送货的，拿什么客户资料？”
“那是他说的。”
周敏沉默了几秒，手还压着茶盘。陈屿拿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放回去。
“钱是他自己转的。”他说，“我没碰他卡，也没让他给谁转。你要找人算账，别逮着我一个。”
“行。”周敏把那两张纸收回来，折得很慢，“那你把你手机给我看看。”
陈屿没动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跟老顾那晚聊了什么。”
“我凭什么给你看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没什么吗？”
陈屿看着她，过了一会儿，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，扣在桌上。周敏没有去拿，只把茶盘往旁边推开，纸和杯子之间空出一块地方。
周敏盯着那部手机，没伸手。屏幕边上有一道裂纹，从右上角斜着划到听筒，里面积了点灰。陈屿的手还搁在桌沿，指节绷着，像是随时会把它拿回去。
外头有人上楼，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，响到三楼就停了。隔壁门开了一下，又关上。老宿舍楼的墙薄，水龙头没拧紧，滴答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。
“密码。”周敏说。
“你不是不拿吗？”
“我问密码。”
陈屿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“周敏，你现在这样，有意思吗？”
她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，茶已经凉透，杯底那点茶叶贴着玻璃没动。“有没有意思，等我看完再说。”
“你看了又能怎么样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屿低头看着桌面。文件袋先前掉在地上，里面有几张复印件露出来，边角被鞋底蹭黑了。他弯腰要捡，周敏忽然把脚往前伸了一点，踩住袋口。
“别动。”
“那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僵着。陈屿慢慢坐回去，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。他往窗边看了一眼，窗帘只拉了半边，路灯的光从缝里压进来，落在墙上那块发潮起皮的地方。
周敏报了一遍他的生日。
陈屿没作声。
“不是这个？”她抬头。
“你试什么试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他把脸别开，过了很久才吐出四个数字。周敏按亮屏幕，指尖停在解锁键上，没有立刻按下去。陈屿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把门链挂上。链条碰着门框，晃了两下。
周敏仍坐在桌前，手机亮着。陈屿背对着她，手按在门把上，没往下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