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那页流水不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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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店派出所接待区的茶几矮，玻璃底下压着几张过期的反诈宣传页。一次性纸杯搁在边上，茶叶沉到底，杯壁起了白雾。许曼把那张纸从报纸下面抽出来，没抚平，任由右下角卷着。
“这个是谁带来的？”
陈启明坐在塑料椅上，羽绒服没脱，膝盖并得很紧。他先看了看值班窗口，才说：“我不知道。你刚才不是一直拿着吗？”
“我拿到的时候就在这儿。”许曼把纸转过去，朝着他，“你看一眼。”
纸页顶端写着《个人信息查询授权书》，银行的蓝色受理章压在日期栏旁边，印油还算清楚。授权人一栏是许曼的名字，笔画像她平时签字的样子，最后那个“曼”字却拖得比她写的长。签名日期是九月十八日，劳动仲裁立案的那天。
陈启明没有立刻碰纸。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，茶凉了，嘴唇沾了点水。“银行的东西，你给我看有什么用。我又不是银行的人。”
“你那天上午去过浦东大道那家支行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你自己发过定位。”许曼说，“十一点零七分。你说客户那边有事，午饭不用等你。”
陈启明把杯子放回去，杯底在玻璃上磕了一声。他低头把裤子上的线头捻了两下，笑得不太自然：“定位能说明什么？我跑业务的，去银行很奇怪啊？你现在跟公司闹成这样，别什么都往我头上扣。”
接待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断断续续传出来。许曼把授权书折回原样，没塞进包里，只压在纸杯旁边。“我没说是你签的。我就是想问，立案那天，你为什么要查我的卡。”
陈启明抬起头，脸上的笑还留着一点。“许曼，你这话讲得就难听了。先喝口茶，行不行？你从进门到现在，一口没动。”
许曼没碰那杯茶。她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张纸，纸边被她捏得有点卷，摊开时压在授权书上面。
“这是流水。”她说，“不是我那张卡的。”
陈启明看了一眼，没接。纸上几行字挤在一起，账户尾号、时间、金额，打印得很淡。他先是皱眉，像没看清，后面身体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公司正常往来，你又不管财务。”
“十点四十二，转给陈建国。十点五十三，周琴。十一点零二，还有一笔到你姐姐那里。”许曼用手指点着日期，“十一点零七分，你给我发定位。下午一点零六，我的授权书进银行。”
陈启明的手从杯子上拿开，指节在桌面上停着。
“陈建国是我爸，周琴是我妈，这你也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家里有点事，公司垫一下，过两天就补回来。老宋也知道。”
“老宋昨天说，他不知道。”
“他现在当然这么说。”陈启明声音高了一点，随即又压下去，“公司出事了，谁不先撇干净？你别信他那套。他把你推出来的时候，你怎么不问他？”
许曼看着他，隔了会儿才说：“钱补回来了吗？”
陈启明没立刻答。他把纸杯转了半圈，杯盖已经松了，茶水沿着杯口渗出一点，沾到他虎口上。他抽纸擦了擦。
“你非要在这儿讲这些？”他说，“外头那么多人。你以为我愿意弄成这样？我爸住院，家里一堆账，我跟你提过没有？我提了你能怎么样？”
“你没提过。”
“提了有什么用。”他低头笑了一下，“你那时候忙着跟领导开会，忙着看你那套数据。许曼，日子不是你表格里一格一格填进去就算过完的。”
她把流水收回档案袋，动作不快。“所以你查我的卡，是怕我知道钱去哪儿了？”
陈启明盯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接待台那边电话挂断，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，只剩桌上那杯凉茶，杯壁外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水珠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，刚才接电话的民警拿着平板进来，没坐，把屏幕放到桌上。
“我们调了大厅那边的监控。”他说，“时间是上个月十二号，下午三点十七分。”
画面停在银行自助区旁边。许曼穿着浅灰色外套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低头翻到最后一页。陈启明站在她右边，离得很近。文件另一侧，还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，胸牌被画面糊掉了，只能看出是他们公司的标识。
民警放大了一点。
“这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许曼看了几秒：“法务部的蒋律。”
陈启明的手从纸杯上挪开了。
“授权书是她自己递进去的。”民警说，“柜台那边有完整录像。你说她完全不知情，这个说法现在对不上。”
“她知道是报销账户的授权。”陈启明说得很快，“蒋律跟她讲过，权限临时调整，月底就关掉。她那阵子发烧，脑子也不清楚。”
许曼转过头：“我发烧，是在你爸住院以后。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他没接这句，只盯着平板：“你自己签的字。”
“签了什么，你让我看过吗？”
“文件就在那儿。”
“你拿给我的时候，封皮上写的是供应商资料补充。”她声音不高，“蒋律根本没跟我说过话。他站在那边，是你叫来的，还是他自己来的？”
民警把平板收回去，又从透明证物袋里拿出两个纸杯。一个是陈启明刚才喝过的，另一个放在许曼手边，没怎么动过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刚才说授权书没人碰过，纸杯边缘倒是都碰得很新鲜。后续怎么核，我们会按流程做。现在你们各自把经过写清楚，别替对方补。”
陈启明看着那两个杯子，脸上那点硬撑着的神气慢慢散了。他伸手去拿笔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，才问许曼：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？”
许曼把自己的杯盖按紧，没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今天才把每一笔都对上。”
接待窗的玻璃从上面慢慢落下来，胶条擦着轨道，声音不大，落到底时还是“咔”了一下。
陈启明被安排到右边那张小桌子，背对着他们。民警把他的笔和纸递过去，没再多说什么。他先把纸摆正，又把笔帽拔下来，写了两个字，停住，抬手揉了揉额头。
许曼这边靠近打印机。机器不知道卡在哪个环节，隔一会儿吐出一张空白纸，纸边卷着，落到地上也没人去捡。她把表格压在桌面上，茶水从纸杯底下渗出来，沿着桌面的缝慢慢淌，浸到单据右下角。
旁边的辅警拿了几张纸巾，递到窗缝下面。
“垫一下吧，字别花了。”
许曼接过去，没急着擦。她把杯子往里挪了挪，纸巾压住那一小片水，手指上沾了点褐色的茶渍。
陈启明在玻璃那边回过头。
“许曼。”
她没抬头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？”他声音压着，“我就问你一句，你那些东西到底哪来的？”
民警从座位上起来，把窗边一份登记簿翻过去：“各写各的。有话等写完再说。”
陈启明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随即把头转回去。他笔尖落下去，划出一道，像是写错了，又停在那里。
许曼把打印出来的空白纸叠到一边，问辅警：“这个表，写不下能加纸吗？”
“能。先按顺序写，时间、地点、谁在场，想起来什么写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头，写得不快。接待区的空调风正对着桌面吹，杯盖边上的水汽早没了。玻璃两边的人都没有再开口，只有打印机还在往外送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