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银行的法人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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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杯搁在等候区塑料椅中间，茶叶沉到底下，水已经凉了。周勤把脚边的文件袋往里推了推，袋口没封好，一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滑出来半截。白纸边上压着红色公章，“申请人：周勤”，下面公司名称露了两个字，正好被杯底挡住。
对面的林岚低头撕糖包，撕了两次才开。她把糖倒进自己的茶里，拿塑料搅拌棒搅了几下。“你今天不是来办提前还款？”
“嗯。”周勤说。
“那带这些干什么，顺路？”
“早上先去了趟那边。”
林岚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窗口叫到六十七码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拎着资料过去，鞋底在地砖上拖出一阵细响。
周勤伸手去拿杯子，手背碰到那张回执，纸又往外滑了一点。林岚看见了，这回没把眼神挪开。“已经受理了？”
“刚拿到的。”
“你真弄啊？”
“材料齐了就交。”
“不是，我是说，你跟老何……他那个人嘴是不好，事情也不是全冲着你。”
周勤端起茶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，把杯子放回去。“我没说全冲着我。”
“那你这，哎，闹起来对谁好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
叫号机又响了一声。林岚把搅拌棒折成两截，塞进空糖包里，手指上沾了点糖水。她抽纸擦着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别误会，我不是替公司讲。你那天在群里发工资条，大家都看到了。可你现在缺钱，仲裁拖个半年一年，房贷怎么办？”
周勤把回执收进文件袋，拉链拉到头，停了一下。“所以我今天来办提前还款。”
林岚愣了愣。
“我妈那套房卖了，钱昨晚到账。”
窗口玻璃后面的柜员抬头喊他的名字。周勤拎起文件袋，纸杯里的茶还剩小半杯，杯口浮着一片泡开的叶子。
周勤走到窗口前，把身份证和银行卡从文件袋里拿出来。柜员接过去，低头核对姓名，问他提前还多少。
“先还一部分。”他说。
“金额？”
他没立刻答，手伸进袋子里翻那张回执，文件袋边上没拉严，一张窄窄的银行凭证跟着滑出来，落在叫号单旁边。
林岚弯腰替他捡，刚要递过去，眼睛停了一下。
凭证是昨天下午的，转出金额不大，收款人写着“沪诚人力服务有限公司”。她把纸翻过来，右下角盖着电子章，开户行和周勤工资卡代发单位那边用的是同一家支行。她以前帮行政跑过几次银行，对这个名字不陌生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没把话说完。
周勤把凭证抽走，夹回文件袋。
柜员还在等：“先生，提前还款金额麻烦您确认一下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
林岚站在他侧后面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：“你妈房子卖的钱，不是昨晚到账吗？”
周勤没回头。
“你昨天给他们转什么钱？”
旁边等候区有人咳嗽，塑料椅子拖了一下。柜员把计算器转向他，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，问他是缩短年限还是降低月供。
“缩短年限。”周勤说。
林岚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：“沪诚不是老何那边的外包公司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以前？”
“现在也是。”
她愣了几秒，手里的空纸杯捏瘪了，杯底剩的茶水晃出来一点，落在地砖上。“你不是说材料齐了就交吗？”
周勤签字，笔尖划过最后一笔，停在那里。
“钱不是给他们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收款人为什么是他们？”
柜员把单子收走，叫他稍等。周勤把笔放回台面，终于看了林岚一眼。
“是他们退给我的。”
“退什么？”
“去年扣的那笔绩效。”
“他们会退？”
“老何让财务走的。”
林岚嘴唇动了动：“那你还仲裁什么？”
周勤把文件袋压在掌心底下。“他让我签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说是双方没争议。”
林岚把纸杯放到窗口边，没放稳，杯口往旁边歪了一下。周勤伸手扶住，纸杯上那圈浅褐色的水印蹭到他手背。
“没争议还给你退钱。”她说，“他当你什么都不懂？”
“他说是补发。”
“补发怎么走外包公司的账户？”
周勤没接。叫号机又响了一次，旁边有人拖着椅子坐下，塑料脚在地上擦出一阵闷响。柜员还在电脑上核对，没抬头。
林岚盯着文件袋，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。周勤没拦。那张纸原来夹在两份复印件中间，边角泡得有点发软，像是被茶水浸过又晾干了。标题一半被茶渍糊住，下面的字还看得清。
“个人信息处理授权撤回……”她念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纸上有周勤的签名，还有法律援助中心的收件章。最下面一栏写着，关于办公区视频资料调取的申请，已于昨天下午签收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？”
“上周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去问社保？”
“顺便。”
林岚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，手指压在那个日期上。“你要调监控干什么？”
周勤看着窗口里面。柜员把一叠回单平码好，拿订书机钉了一下。
“看他们什么时候把我的东西搬走的。”
“电脑？”
“还有工牌，柜子里的合同。”
“老何不是说都还在吗？”
“他说的。”
林岚没立刻说话。她把那张授权撤回单放回文件袋，没塞进去，只压在上面。“所以他现在退你绩效，是想让你签这个。你签了，他那边就干净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别签。”
“我没签。”
“他会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柜员把回单从窗口底下递出来：“周先生，提前还款申请已经录入了，款项到账后我们会短信通知。”
周勤接过来，点了点头。
林岚拿起那只空纸杯，杯底还有一点凉掉的茶。她问：“这钱够吗？”
“先还一部分。”
“剩下的呢？”
周勤把撤回单折好，重新放进文件袋最里面。“等监控出来再说。”
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机械女声报出一个号码，隔着几排椅子传过来，没人起身。
保安站在周勤和何志民中间，手没碰谁，只把胳膊横着。他个子不高，制服袖口磨得起了毛，声音压着：“有话出去说，别影响人家办业务。”
何志民的脸还红着，领带歪到一边。他弯腰去捡地上的单据，捡到那张提前还款申请时停了停，纸角沾了茶水，湿了一片。
“你弄这个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周勤没接。他看着何志民手里那张纸：“放下。”
“我就看一眼，你至于吗？”
“那不是你的。”
林岚蹲在桌边，把散开的回单一张张拢起来。茶从纸杯倒下来，沿着桌腿滴到防滑地砖上，边上有个小孩踩过去，鞋底带出两道浅印子。孩子母亲赶紧把他往后拉，低声说别乱跑。
何志民把纸捏得皱了点，又像是意识到柜台里的人都在看，慢慢松开手，放回文件袋上。
“周勤，我刚才说话急了。”他看着周勤，“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东西也没动，你要拿，我现在就带你去拿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对，现在。你别在这儿弄得好像公司把你怎么样了。”
林岚直起身，手里攥着几张湿边的单据。“他刚才不是说东西都在吗？”
何志民看了她一眼，没理，继续对周勤说：“你那个监控，谁跟你讲的？老何？他懂什么。系统里有记录，你要看可以看，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周勤把文件袋拿回来，擦掉上面一滴茶水。“那就等记录出来。”
“你这是不信我？”
“嗯。”
保安往前挪了半步：“行了。先生，您要办业务就排队，不办麻烦出去。”
何志民站着没动，嘴唇抿了一会儿，伸手把歪掉的领带扶正。他的手机在裤袋里响了两声，没拿出来。柜员在窗口里面叫周勤补签一处日期，周勤过去时，林岚把那只倒着的纸杯扶起来，杯口已经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