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的流水单让他承认了那套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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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调出风口一直响，玻璃隔断外的人影来回经过，听不清说什么。茶几是深色木纹板，底下垫着一张卷边的宣传单。陆鸣把一次性纸杯往前推了推，茶叶浮在水面，没泡开。他说：“你先喝，凉了更苦。”
周岚没动杯子。她脚尖碰到茶几腿，茶几往旁边蹭了半寸，一张薄纸从底下滑出来，先露出红色的印章角。她弯腰捡起，纸上方写着《劳动仲裁受理通知书》，下面申请人姓名那一栏被一条灰色隐私保护条盖着，盖得不严，边上还能看见一个“岚”字的下半截。
陆鸣伸手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们银行的？”周岚没递，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，“受理日期，上个月十七号。”
“哪有你们银行的说法。”陆鸣笑了一下，手停在半空，又收回来，“这个房间谁都能进，保洁、物业，客户有时候也在这儿坐。你别拿张纸就往我头上扣。”
“我没扣。”她把通知书压在茶几上，“申请人被遮了，地址没遮。老宿舍楼，西头二单元。你上回送我过去，车还停楼下。”
陆鸣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，茶水烫得他皱了眉。他把杯子放下，抽了两张纸巾，慢慢擦桌上溅出的水。“那边住的人多，单位以前分的房。你要找谁，直接说。别这样绕，没意思。”
“我也想直接说。”周岚看着那条灰色遮挡，“可有人连名字都不敢放出来。”
隔断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没等回应，门又被带上。陆鸣往外看了一眼，重新坐正：“仲裁归仲裁，跟今天喝茶没关系。你叫我来，不是为了看这个吧？”
周岚把纸折回原样，没还给他，放进包里。她终于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小口，茶已经温了。“行，那就喝茶。你把上周那份排班表给我看一眼，原件。”
陆鸣没去拿手机。他伸手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，里面塞着几本旧台账、一卷透明胶带，还有一叠打印纸。他翻得不快，像是在找排班表，翻到第三叠时，周岚看见一张银行回单露了半截。
“这个掉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陆鸣手一顿，想把纸压回去。周岚已经抽出来了。回单边角卷着，日期正好是仲裁申请递进去的那天。账户余额后面一长串数字，下面分了三笔，收款人两个同姓，一个是他姐，一个是他父亲。
“你工资卡不是早冻结了吗？”周岚问。
“没冻结。”陆鸣靠回沙发，“谁跟你说冻结了。”
“你自己说的。上星期在大厅，你说卡里剩两百多，吃饭都得算着来。”
“那是后来。”他抬手要拿，“你别看这些，跟排班没关系。”
周岚没给他。她把回单放在茶杯旁边，纸被杯底沾出一圈浅褐色的水印。“申请当天转走，第二天你来找我，说你没钱请律师。陆鸣，你到底要我信哪句？”
隔断门外有脚步停了一下，又走开了。屋里空调开得低，出风口一直响。陆鸣盯着那张回单，过了会儿才说：“那不是我的钱，全是我的也轮不到我做主。”
“谁的钱？”
“家里的。老头子住院，后面还要花。你以为我愿意把钱转出去？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那你就写家里要用钱。为什么说账户空了，为什么说你跟那栋楼没关系？”
“我没说没关系。”他声音压着，“我说那边住的人多。你现在拿着个地址、几张单子，非得往我身上靠，周岚，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排班表。”
陆鸣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他把抽屉推上，手还按在把手上。“原件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单位档案柜。”
“钥匙谁拿着？”
他没马上答。茶叶在杯子里沉下去，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小的水珠。周岚把那张回单对折，推到他面前：“那你现在打电话，让人送过来。”
陆鸣没动，抬眼看她：“你凭什么调单位的东西？”
“我没调。你拿出来。”
“我说了不在这儿。”
周岚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，露出桌角那个红色铁皮茶叶盒。盒盖上印的字已经磨花，边缘沾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。她伸手去拿，陆鸣终于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。
“别碰。”
“里面什么？”
“茶叶。”
“那你自己打开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空调风从他衬衫领口灌进去，衣料贴在背上。他盯了周岚几秒，伸手把盒子拿过去，掀开盖子。上面确实是茶叶，碎的，颜色发暗。他用两根手指拨了两下，底下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周岚说：“拿出来。”
“你就盯着这些东西，日子不过了？”
“这话你留着跟你妈说。”
陆鸣的手停在盒子里，脸一下沉了。他把文件袋抽出来，里面是几页手机银行打印流水，纸边卷着，像被反复塞进去又拿出来过。最上面一笔转账的收款人姓名，周岚认识。
“陈福根。”她念了一遍，“老宿舍楼二单元，顶楼。”
“他是房东。”
“他不是房东。他是抵押款的收款人。”
陆鸣把纸攥紧：“你查得够细。”
“你转出去的不是住院的钱，是给那栋楼补的款。你说账户空了，是怕我问这个。排班表也不是在档案柜，是你不敢让我看。”
“那楼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周岚看着他，“跟你姐有关系。她那几年住哪儿，谁替她签的字，钱从哪儿过，你以为没人会翻出来？”
陆鸣嘴唇动了动，没立刻出声。隔断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，走廊里又安静下来。
他把那几张纸放回桌上，压平了一个角。
“你想怎么算？”
“先把排班表拿出来。”周岚说，“再把这笔钱说清楚。”
陆鸣没接话，手还压在那几张流水上。周岚往前伸手，想把纸抽出来，他肩膀一动，椅脚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
旁边的保安已经过来，没碰人，只是侧着身子站进两人中间，制服袖口蹭过桌沿。
“有什么事坐下来讲。”他说，“别拉扯，单子弄坏了也麻烦。”
周岚收回手，指尖沾到一圈凉的茶水。纸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，浅褐色的水从杯底漫出来，沿着宣传单往外爬，碰到流水单最下面那一角，墨迹立刻洇开一点。
陆鸣低头看了一眼，抽了张纸巾压上去。纸巾不够，他又抽了两张，动作很慢。
大厅叫号屏跳了一下。
“乙一二六号，请到三号窗口办理业务。”
玻璃门外站着几个人，隔着门往里面看，有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抬手推了推门，门锁着，只晃了一下。保安回头看了眼，朝外面摆摆手，示意等着。
周岚说：“排班表呢？”
“你先把声音放低。”陆鸣说。
“我声音不高。”
“那你坐远一点。”
保安看了看她，又看陆鸣：“两位要不去旁边等候区？这里是窗口前面。”
“就在这儿。”周岚说。
陆鸣把湿掉的那张纸翻到背面，纸边黏在手指上。他抬头时，脸色有些发灰，像是刚从外面赶进来，暖气没缓过来。
“那天的表，”他说，“不在我这里。”
周岚没动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，真不在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我知道谁拿着。”
叫号屏又跳了一个号。三号窗口的柜员抬起头，朝他们这边看了看，随即低下头继续点钞。保安仍站在中间，脚边那片茶水慢慢往外散，碰到地砖缝就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