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航留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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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几上那张回执被玻璃杯底压住一角，纸吸了点水汽，边缘发软。两杯乌龙茶都凉了，一杯只喝过一口，杯沿留着半圈浅褐色的口红印。大厅里叫号机响了一声，隔着几排等候椅传过来，没人起身。
“你这东西，放这儿不合适吧。”周明把回执往里推了推，没敢碰杯子，“银行里人来人往的。”
许琴坐在他对面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甲剪得很短。“我又没贴门上。申请人那一栏我涂掉了，身份证号也没了。你看得到什么？”
周明低头看了一眼。黑色马克笔来回划了几道，申请事项那栏还露着半句，后面被杯底挡住。他说：“你别拿这个吓我。劳动仲裁，哪个公司没有过。你在那儿干了几年，闹得难看，对你有什么好处。”
“我没说要闹。”许琴抬手，把自己那杯茶挪开，纸面露出来。受理日期是昨天，盖章有点糊，红印压住了“受理”两个字的一半。“我就是想问问，茶是谁让你送的。那天下午，你拿着保温壶进办公室，我看见了。”
周明脸上那点笑没收干净，停在那里。“什么茶，办公室一天到晚喝茶的人多了。你别把不相干的事往一块儿扯。许琴，你现在说这些，派出所那边也不会给你立什么。”
许琴看着大厅尽头的柜台。保安拎着拖把从自助机旁边过去，鞋底拖出一小串湿印。她说：“我没去派出所。是正路里那边给我打过电话，叫我有空去一趟。我还没去。”
周明端起茶杯，发现茶已经凉透，又放下。“那你到底要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回执重新压回杯子下面，纸只露出盖章的一角，“你把上个月那份排班表发我。原件照片，别截一半。还有，别再叫人给我送茶。”
周明没马上接话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，杯盖没扣紧，里面剩下的茶叶贴着杯壁滑下来。他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压在桌上。
“排班表我找找。”他说，“时间久了，未必还在我这里。”
“你别找。”许琴从包里抽出两张打印纸，平码在他那只杯子旁边。银行的桌面不大，宣传册、叫号单、计算器挤在一块儿，纸边被杯底沾湿了一点。
周明先看见日期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个你哪来的？”
“我自己的工资卡。”许琴说，“申请仲裁那天，上午九点十七，三笔。两万、两万五、一万八。收款人一个是我弟，一个是我妈，还有一个是我舅舅。”
周明把纸往回推，没推动。许琴的手压着纸角，指甲边上有一圈没洗干净的灰。
“这是你家里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许琴点点头，“我家里的事。我爸上个月住院，账单在我这儿。我弟那笔是房租，他被房东催了两回。我妈那笔，她卡里本来就没钱。你前面说我为了补工资才去申请，说我没活路了，才跟人乱讲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在电话里说的。下午四点多，录音我也有。”
周明抬眼看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门外有人推了一把，门锁咔哒响，没推开，大概发现里面有人，又松了手。屋里空调开得低，纸张被风口吹得掀起一个角。
“许琴，”他声音放轻了些，“你现在拿这些出来，能说明什么？你转钱给亲戚，谁也管不着。”
“说明我不是为了那点钱。”她说，“也说明你知道我那天去递材料。不是巧合。茶是三点半送到的，我去窗口是四点零五。你们消息挺快。”
“什么你们。”周明皱起眉，“你别一急就把人都算进去。”
许琴把纸收回包里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停住了。“那你把排班表给我。你不发，我就自己去问。正路里那边电话里说，让我过去时把能带的都带上。”
周明没接话，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，把那张排班表往自己这边压住。
许琴看着他，拿出手机，输密码的时候拇指停了两次。屏幕上是一张拍得有点歪的照片，白底黑字，右下角有个签名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码。
“这个你认不认？”
周明先没看，过了几秒才把椅子往前挪了点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许琴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，“群里导出来的。那个中介发的授权书，说是资料核验，身份证复印件、开户地址、家里人的联系方式，都可以给他们。后面这一页，账户里那笔钱怎么处理，要谁确认，也写着。”
周明盯着屏幕，脸上的表情没变，耳根一点点红起来。
“这签名不是我的。”
“是吗。”许琴把照片往下划，露出聊天记录，“那他为什么叫你周哥？为什么问你，‘许琴那边还要不要催签’，你回他‘先按原来的，别让她知道’？”
“一个名字能说明什么，叫周哥的人多了。”
“行。”许琴点了点头，“那这个号码呢？”
她把号码念出来，念到最后四位时，周明抬手去拿手机。许琴先一步收回来，手机贴在掌心里。
“你别碰。”
“你哪来的这些？”
“你管我哪来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刚才不是说，我转钱给谁都没人管？那你把我的东西给谁看，也该没人管，是不是？”
周明靠回椅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资料核验是流程，你别把几句话拼起来，就当抓到什么了。那笔钱也没动。”
“没动是因为我没签。”许琴说，“你们拿着我的资料，等我去补材料，再让我签确认。到时候出了事，纸上是我的名字，聊天里你们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许琴，你说话注意点。”
“我很注意。”她把手机锁屏，放进包里，“所以我现在只问一遍。排班表给我，授权书原件在哪儿，还有谁拿过我的资料。你说清楚，我就按你说的去正路里。你不说，我把这些一起带过去。”
周明没有马上接话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又停住。大厅里叫号声从顶上的喇叭里出来，隔着几排空座椅，听上去有点发闷。
靠门的保安原先一直看着这边，这时走过来，没问谁对谁错，只把茶几往旁边推了半寸。纸杯被碰了一下，杯口晃出来的水沿着桌面往下爬，洇到两张单据的边缘。蓝色的章印慢慢散开。
“二位，”保安说，“有话慢慢说，别挨这么近。”
周明站起身，椅子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。他绕到柜台里面，隔着叫号栏看许琴，脸色比刚才白一点。“我没说不给你看。你要排班表，得找行政。授权书不是我保管的。”
“谁保管？”
“我说了，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那谁经手？”
旁边窗口一个刚办完业务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，手里攥着存折，又很快转过去。保安站在茶几边，挡住了周明往外走的路，也没碰任何人。
许琴没坐。她把包挎到肩上，拉链没拉严，手机露出一角。周明看见了，声音压低下来：“你先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。资料的事，内部查清楚再说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这儿，你查。”
“不是你说查就查。”
“那是谁说了算？”
周明抿着嘴，朝大厅另一头看。屏幕上的号码滚了一下，随即黑了，玻璃上只剩下几个人模糊的影子。茶水还在往单据底下渗，保安抽了两张纸巾，没敢去碰那几张纸，只把湿的地方围住。
许琴伸手把单据一张张抽出来，边角已经软了。周明隔着栏杆说：“你拿走也没用。”
“我没说有用。”她把纸对齐，塞进包里，“我只是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