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宁路菜场人人盯着手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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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敏把茶叶罐的盖子拧紧，没拧到底，留了一道细缝。会客室的窗关着，暖气片没热透，靠门那张塑料椅的腿底下垫了半截硬纸板，谁一动就擦着地面响。桌上两只白瓷杯，一只沿口有浅褐色茶渍，另一只杯边压着一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，姓名那一栏贴了块灰白的隐私涂层，边角起了皮。
“这纸头，你带来的？”她给对面的人续水，壶嘴碰到杯沿，叮了一下。
陈国强没马上接话。他五十来岁，羽绒服没脱，手一直搁在膝头，指甲缝里还有点黑。“不是我带的。刚才进来就有了吧。”他说完又看了眼桌面，“你们服务站的东西，问我干什么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的。”周敏把壶放回托盘，抽了张纸巾擦桌上的水，“我就是问一句。申请人名字都遮掉了，日期没遮，三月十二号。这个时间，你不是还在那家物业公司做？”
“做是做。”陈国强端起茶杯，没喝，“很多人都在做。保洁、保安、维修，轮班的，名字我哪记得清。”他停了停，“你们现在是调解，还是帮人找材料？”
门外有人拖着小车经过，轮子从走廊的瓷砖缝上磕过去，声音断断续续。周敏没去拿那张回执，只把自己的杯子往里挪了点。“调解也得知道事情是什么。前天有人说，工资不是没发，是让你代领过一笔。今天这张受理回执又在这儿。你要觉得跟你没关系，我们就按没关系记。”
陈国强低头吹了吹茶叶，几片叶子贴着杯壁打转。“代领这个话，谁跟你说的？老彭？”
“没必要猜。”
“那就是他。”陈国强笑了一下，脸上的肉没动，“他自己拿了两个月现金，发不出来了，就说我代领。单子呢？转账呢？总不能一张名字挡住的纸，往我杯子边上一放，就算我拿了。”他把杯子放下，杯底在回执右下角压出一圈水印。
周敏把回执从杯底下抽出来，纸边已经潮了。她没看陈国强，打开文件夹，抽出一张快递面单复印件，平码在桌上。
“这是同一个编号。”她用指节点了点右上角，“受理材料寄出那天，系统里留的收件地址是长宁路那边，一个弄堂口进去的二楼。签收人写的是陈。”
陈国强没马上接话。他先伸手把自己的茶杯挪开，杯子底下还留着一点水。
“二楼谁家？”
“空着的。”周敏说，“房东上个月去看过，门锁都是新换的。快递员说，当时有人在门口等，拿了件就走。”
“快递员说的？”陈国强抬起头，“快递员每天跑多少地方，隔这么久，他记得我？”
“他不一定记得你。”周敏把手机放到面单旁边，屏幕上是一张签收底单的照片，“他记得这个门牌，也记得有人让他别放驿站。签字写得不全，只有一个‘陈’。你前面说，单子、转账，都得有。现在单子有了。”
陈国强盯着那张纸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那边我以前去过，不代表东西就是我拿的。弄堂里姓陈的又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你以前去做什么？”
“帮朋友收拾房子。”他说得快了点，“房子空着，漏水、通风，乱七八糟的。老彭也知道。”
周敏把文件夹合上了一半，没有压住面单。“老彭说你让他把地址写那儿，说服务站这边人多，怕材料被看见。”
“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？”
“不是信不信。”周敏说，“材料寄到空置户，签收以后没进仲裁流程，之后又有人说你代领过工资。几件事碰在一起，总要问清楚。”
陈国强拧开杯盖，茶叶已经沉下去，水色发暗。他拧了两下没拧紧，又放回桌上。
“我没拿他的钱。”他说，“地址是我给的，这个我认。那天他打电话，说不想让家里知道，叫我帮他收一下。我收了，后来给没给他，他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的？”
“楼下。”陈国强顿了一下，“就服务站楼下。他骑电动车过来的。”
周敏看着他：“那天服务站监控坏了。你知道。”
陈国强的手停在杯盖上，没再说话。
周敏没接他这句话。她把桌角的铁皮茶罐往自己这边挪了点，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，露出一小截银行的抬头。
陈国强看见了，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也不是老彭给的。”周敏把纸抽出来，没完全展开，“你爱人周三英的账户，四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十四分，进来两万八。汇款人是你。第二天上午，老彭递了仲裁申请。”
“我给老婆转钱，犯法啊？”
“没人说犯法。”周敏说，“你那张工资卡，前一个月只剩四百多。当天晚上进来三万，转走两万八。老彭那笔补发款到账也是那天，金额差不多。”
陈国强把杯盖彻底拧紧，塑料边缘卡得发白。“差不多就能算到我头上？现在办事这么办的？”
“所以才找你来讲。”
“讲什么。老彭自己欠的账，谁知道他钱到哪去了。”他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砖上拖了一下，“他那个人，嘴里有几句真的？以前在市场门口，卖菜的、送货的，哪个没被他借过。”
周敏把流水摊平，纸页贴着桌面，没有递过去。
“周三英下午来过电话，说这笔钱是你交给她的，让她先存着，等事情过去再说。她还说，你那天回家很晚，裤脚都是泥。”
陈国强盯着茶罐，半天没动。罐盖边上有道磕出来的凹痕，他用拇指来回蹭。
“她懂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说。”
“钱是老彭塞给我的。”陈国强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他说先放我这儿，怕他儿子拿走。我不肯，他硬塞。后来我转给三英，是怕放我卡里被扣别的款。”
“为什么不交到服务站，登记一下？”
“我又不是你们工作人员。”
周敏点了点头，把流水重新折起来，压回茶罐底下。“行。你这句话我记上。老彭那边还有个说法，说他没让你替他保管钱，只让你帮忙拿材料。”
陈国强抬起头，嘴唇抿得很紧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，杯壁外面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水印。
热水壶的提示音又响了一遍，没人去按。壶嘴旁边冒出一点白气，碰到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，很快散掉。
周敏把茶罐往里推了推，手背蹭到桌沿的水。茶汤已经漫过杯垫，沿着塑料桌布的褶子往下走，滴在地砖上。她抽了两张抽纸压住，纸一下就透成褐色。
陈国强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。他没看周敏，伸手去拿外套。外套挂在门边的铁衣架上，袖口碰下来，把墙上那张“便民服务时间”蹭得歪了一点。
玻璃门外有人停住了。
是老彭的儿子，灰色夹克没拉好，里面的格子衬衫露出一截。他站在门禁外头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，门锁亮着红灯。他先看见陈国强，又看见桌上的茶罐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只把单子攥得皱了些。
“你在这儿啊。”他说。
陈国强的手停在外套肩头。“有点事。”
“我爸的材料呢？”
“我没拿。”
周敏从桌后站起来，绕开那摊水，走到玻璃门边。她没有开门，只隔着玻璃说：“材料的事，等工作人员都在的时候再讲。你先回去，别堵在门口。”
老彭儿子笑了一下，声音隔着门有点闷。“我堵什么了，我来问问也不行？”
“可以问。现在不方便。”
陈国强把外套穿上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卡住了。他低头扯了两下，没扯开。地上散着几张流水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角滑下来的，一张压在他鞋尖前，一张落在门内的脚垫边上。
周敏弯腰去捡，陈国强也弯下去。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那张纸，周敏先松开了。
门外的人看着，没再说话。
热水壶还在响。周敏直起身，把单据一张张叠齐，夹在茶罐下面。玻璃门中间那道竖缝把门里门外的人隔开，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