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隆广场银行里的那张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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塑封袋搁在桌角，边缘被茶杯底压出一道浅印。回执正面朝上，“受案回执”四个字印得很黑，下面夹着一张银行大厅的打印纸，截图里没有头像，只有一段投诉内容和时间：十点十七分。接待区的窗子关着，顶上的灯管有一点电流声。小陈把保温杯拧开，往一次性杯里倒了半杯茶，颜色已经发褐。
“喝吧，冷了。”他说。
许兰没碰。她把截图抽出来，对着灯看了一会儿，纸上有一道折痕，正好横在投诉人的名字位置。她问：“这个匿名的，怎么会夹在回执里？”
“办案材料，先放着。”
“谁放的？”
小陈抬眼看她，手还搭在杯盖上。“许阿姨，你今天叫我过来，不就是想问这个？你问，我能讲的就讲。这个东西不是我拿来的，也不是我打印的。”
许兰把纸推回去，推得很慢，塑封袋擦过桌面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恒隆那边大厅里，十点十七分，你也在。别跟我绕。”
“我在排号。你不是也在么。”
“我去办存折。”
“对啊，那就更巧了。”小陈笑了一下，没笑开，“我那天还看见你跟那个穿灰夹克的说话，靠电梯那边。要不要我也写进回执？”
许兰端起茶杯，杯壁凉得粘手。她喝了一口，茶叶末沾在嘴唇上，低头吐进纸巾里。“你少吓唬人。灰夹克是谁，我不认识。这个投诉截图，讲的是柜台有人替别人签字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我没说跟你有关系。”
“那你把它放我面前干什么？”
接待台里面有人拖椅子，椅脚在地砖上划了一下。小陈把回执收回塑封袋，封口没压严，露出半截打印纸。他说：“我只是提醒你，材料已经进来了。你楼下那个房子，最近别随便让人进去。尤其是有人拿着钥匙，说是替你看房的。”
许兰把杯子放下，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她没去看那只塑封袋，手指却把纸巾揉成了一团。
“我楼下那套是我弟以前住的，空着。谁进去不进去，跟你们这边有什么关系？”
小陈没接她这句话，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两页复印件，压在接待台上。纸张左上角有劳动仲裁院的抬头，时间是去年十一月。调解记录下面盖着章，签字栏里有一个潦草的“许兰”。
“这个你看过没有？”
许兰先说：“没看过。”
“你签的。”
“字像，不一定就是我签的。你们现在拿张纸来，就说是我的？”
小陈把纸往她那边推了点，指着倒数第三行：“调解时你说，公司把八万六的离职补偿转给了你表妹，替你暂存。账户尾号四二六一。你刚才说，补偿还没拿到。”
接待台里面的电话响了两声，有人接起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许兰盯着那串尾号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，只是嘴唇抿了一会儿。
“那不是我表妹的卡。”
“记录里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调解员让怎么写就怎么写，当时公司的人都在，他们说先把事情结了。我不签，后面社保怎么办，工资怎么办？你去仲裁过没有？”
“我不评价当时怎么谈的。”小陈说，“钱最后是不是到你手里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到账的人是谁？”
许兰抬起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小陈停了停，把第二页翻到背面。上面是一张转账回单的复印件，收款人姓名被遮住了中间两个字，身份证号码只露出前六位和后四位。
“这个账户，登记住址就是淮海路那栋宿舍楼。你说不知道，材料上很难解释。”
许兰伸手去拿那页纸，小陈按住了边角。她手停在半空，过了几秒才收回来。
“我弟欠过钱。”她说，“不是我让他拿的。他那阵子天天打电话，说就借几天。我哪晓得他拿的是这个。”
“你知道款项进了那张卡？”
“后来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许兰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茶杯挪到一边，杯里剩下的茶水晃了一下，几片泡开的叶子贴在杯沿上。
“十月二十七号。”许兰说，“他拿卡去柜台取过一次，我问他，他说是以前的借款还回来了。”
小陈把手机放到桌上，点开一个音频文件。先是杂音，像衣料蹭着话筒，接着一个男人说：“姐，你确认啊，钱过来我先替你放着，外面有人问就说不知道。”
许兰的脸动了一下。
录音里停了两秒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：“你别乱动，等我跟他们说清楚。”
“那我能不能办？”
“你先办，别全拿走。留一点。”
音频到这里断了。空调出风口一直响，许兰盯着桌面，没有去碰手机。
“这是你弟手机里恢复出来的。”小陈说，“录音时间十月二十四号。流水显示，二十五号有两笔转出，二十六号又一笔。你向银行投诉客户经理泄露隐私，是十一月三号。”
许兰抬眼看他：“我投诉的是他把我的事情告诉别人。”
“你说的别人，是谁？”
“我怎么晓得。”她声音有点发紧，“我家里那点事，谁都知道了。楼上楼下都在讲。”
小陈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。那是一张授权确认单，签名处的笔迹很重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“十月二十三号，你在这里确认，由许建国代为处理你名下账户的部分资金安排。签字日期在投诉前。”
“他拿着我去签的。”许兰说。
“你当时有没有提出异议？”
“我说过，我不识字那么多。”
“这上面有你按的指印，也有录音确认。”
许兰嘴唇抿着，半天才说：“他是我弟。”
“所以你一开始不愿意说他。”
“我不是不愿意说。”她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，杯底在玻璃上蹭出很轻的一声，“我是没想到他敢这样。”
小陈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把确认单和投诉材料并在一起，指腹压住纸角，免得被空调风掀起来。接待区门外有人进来问户籍窗口，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，听不清内容，只听见一阵急，一阵慢。
许兰盯着那只纸杯。茶已经凉透了，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印子。她刚才推得急，杯里剩下的一点水晃出来，沿着桌面往回执单那边淌。小陈起身抽了两张纸巾，按在水边上。
“这个别湿掉。”许兰说。
“湿了可以补打。”
“补打的跟原来一样吗？”
小陈看了她一眼，没回答这个，只把湿掉的一角垫起来，放到文件夹上面。他回到座位，把录音确认那一栏翻开：“你说他拿着你去签。具体是哪天，在哪儿签的，你慢慢想，不用现在硬说。”
许兰喉咙动了一下：“他一直说是帮我办，钱又不是给外人。”
“钱后来去了哪里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真的不知道。他跟我讲，先挪一下。”
接待台里面有电话响。旁边一名辅警接起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了两遍“您先别急”。许兰朝那边看了一下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，放到膝盖上。她的棉服袖口磨得发白，拉链没有拉到底，里面那件暗红色毛衣起了球。
小陈把笔放在记录本旁边：“许建国现在住哪里？”
“老宿舍那边。”
“淮海路那一片？”
“嗯。以前单位分的房子。”她停了停，“他不一定在。他白天老往外跑。”
“电话能打通吗？”
许兰没有立刻答。玻璃门外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起来，朝里面张望，见没人叫他，又坐了回去。门在合页上轻轻回弹，最后贴住门框。
“能。”许兰说，“他看见是我，有时候不接。”
小陈把她的话记下来，写到一半，抬手示意她先坐着：“你先别走。等会儿还有几句话要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