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架下的流水少了一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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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茶杯底压着一圈褐色水印，塑料杯盖翘起一角。接待台里的人刚把窗户推开半掌宽，外头高架的车声挤进来，又被排风扇搅散。周岚把那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往自己这边拨了拨，申请人姓名那一栏被黑色记号笔涂得很厚，纸背都透出一块阴影。
“你说这不是你的？”坐对面的男人问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周岚拿起凉茶喝了一口，已经凉透了，甜味挂在舌头上，“我说的是，这名字涂掉了，我怎么认。”
男人四十来岁，衬衫领口有点发黄，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，没再敲。他说他只是替人送材料，送到楼下，前台让他签了个字，别的他不清楚。周岚把回执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电话，数字写得急，最后一个七像是划出去又补了一笔。
“替谁送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你这不是为难我吗。”男人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快，“人家现在工作也没了，事情闹成这样，我乱说，回头又怪到我头上。”
接待台里的辅警把电脑屏幕转开些，问周岚要身份证。周岚从包里找，拉链卡住，她拽了两次，包里钥匙、药盒和一张超市小票都露出来。男人低头看着那张回执，忽然说：“其实你们要查就查那个章。仲裁院的章总不能是假的吧。”
“没人说是假的。”周岚把身份证递过去，“就是想问问，谁去申请的。”
男人端起自己的纸杯，里面只剩半杯白开水。他喝完，捏扁了杯口，没往垃圾桶里扔。接待区的门一直关着，门缝底下漏进一条走廊的白光，照到那张被涂黑的名字上。
周岚把身份证收回包里，没拉上拉链。辅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旁边那台打印机响起来，吐出两页纸，第一张是回执复印件，第二张边角带着银行的浅灰色水印。
“这个是你带来的？”辅警问。
男人把纸杯放到腿边，抬头看了一眼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周岚先拿过来。那张纸原先压在回执背后，折得很小，展开以后中间有一道硬折印。流水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，时间在下午四点多，转出金额不大不小，备注栏空着。收款人名字被部分遮住，账号最后四位倒是清楚。
辅警把另一份材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，摊在台面上：“这个授权书，是不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份？”
周岚认得那张纸。签名那一栏写着“沈建国”，笔画靠后拖得很长，和她以前见过的字不太一样，但“国”字最后一笔的弯钩是一样的。
“账户是谁的？”她问男人。
男人没马上答，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。“我哪知道账户是谁的。银行的东西，你们问银行去。”
“你刚才说，是替朋友送回执。”
“对啊，送个东西。”
“那这张流水怎么在里面？”
他皱了皱眉，像是第一次看见：“可能夹错了。纸多了，夹错也正常。”
周岚把两张纸对齐，手有点抖，纸边总对不平。她索性按在台面上。“隐私授权是谁让他签的？”
“周姐，你别这么问。”男人声音低下来，“你们家那些事，我真不掺和。我就跑个腿，拿了人家两百块钱车马费。你现在问我，我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辅警看着他：“谁给的？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往门缝那条白光看过去。“不是给我的，是转到我女儿那儿的。她上大学，手机里能查。你们要查就查吧。”
周岚盯着那串账号末尾的数字，忽然想起那天下午，沈建国说要去银行改密码，回来时裤脚全是雨水，手里只拎了一袋凉掉的生煎。她当时还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，他说人多，排队。
辅警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下，杯底压着一角发黄的复印纸，刚才没人注意。周岚伸手去抽，纸被茶水洇住了，拉出来时带着一点湿痕。
男人抬了下眼：“那个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的。”辅警接过去，先看了第一页，又翻到后面，“原始授权书，签字日期是六月十七号。附页呢？”
周岚把压在下面的纸一张张揭开。附页只有半页，表格印得很密，项目、金额、时间、收款方。她盯了几秒，手指停在第一行。
“六月二十号，第一笔。二十二号第二笔。”她抬头，“仲裁材料七月才交的。”
男人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辅警把纸平放在桌上：“你刚才说，你只是送回执。那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夹在你送的材料里？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男人搓了搓膝盖，声音有点发虚，“他们让我去拿，我就去拿。袋子是封好的，我没拆。”
“谁封的？”
“一个女的，四十多吧，头发短的。她说叫我别耽误，东西交到就行。”
周岚看着那张附页，没有马上问人。上面的收款账户她见过，沈建国以前拿来交物业费的那张卡，后来他说不用了，卡坏了。她那时没多想，连卡放在哪个抽屉都没去翻。
“他知道钱已经转走了吗？”她问。
男人抬起头，眼神躲了一下：“周姐，这个你别问我。我就说一句，他们当时说的是，先把该结的结了，后面的事慢慢谈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他停了停，“真不知道。人家也没跟我报名字。”
辅警把茶杯盖扣回去，瓷盖碰着杯沿，轻轻响了一声。“你现在说不知道，后面查出来不一样，性质就不一样了。想清楚再说。”
男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短头发那个，叫许静。她让我叫她许姐。”
辅警没接话，把记录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，笔尖停在“许静”两个字后面。隔着值班窗口的玻璃，外头有人在问能不能先办个证明，民警说要取号，声音被高架上压过去的车流切得断断续续。
周岚站着没动。她手里那张流水附页被刚才打翻的茶水浸了一角，蓝色的印字慢慢洇开，账号尾数还看得清。男人想伸手拿纸，又在半空停住，手指缩回去，摸了摸裤缝。
“许姐长什么样？”辅警问。
“就那样，个子不高，黑外套。”男人说，“冬天穿的那种，领子拉得挺高。”
“你哪天见的她？”
“上礼拜三，还是礼拜四……我得看看手机。”
辅警示意他拿。男人掏了半天，手机壳边上裂了，屏幕亮起来，先跳出一串未接来电。他把声音按掉，手指在照片和聊天记录之间来回划，越划越慢。
周岚把流水单平放在台面上，用掌心压住潮湿的地方。玻璃窗另一边，值班民警接过一个外卖袋，低头登记，塑料袋摩擦出很轻的响声。
“这儿。”男人把手机递过去，“她那天给我打过电话，没存名字。”
辅警看了一眼号码，抄下来，又问：“她让你送东西的时候，旁边还有谁？”
男人抬头看周岚，像是想从她脸上找点什么，最后还是把视线落回桌面。
“有个男的，在车里，没下来。”他说，“车停在银行后门那边。许姐说，别多嘴，送完就走。”
叫号屏红字跳了一下，旁边窗口有人喊：“甲一二六。”
没人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