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壶菜场口人人躲着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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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盘边那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被紫砂壶的壶嘴压住一角，纸有点潮，申请人姓名那一栏涂得很重，黑色签字笔来回蹭过，底下的字还是露出半个偏旁。调解室窗户关着，空调开到二十六度，墙上的石英钟走针有响声。方壶拿起公道杯，先给路子倒了小半杯，又给自己添上。
“服务站的人叫我来喝茶，我还当有什么好事。”路子端着杯子，没喝，拇指在杯沿上抹了一圈，“这个谁的？”
“你看得出来？”方壶说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路子抬眼看他，“名字都涂成这样了，我看什么。就是受理日期没涂，前天的。你最近不是一直在酒店那边跑，说他们后厨缺人么，怎么又扯到仲裁去了。”
方壶把壶盖扣好，没马上接话。桌上还有一包拆开的茉莉花茶，服务站发的纸巾压在下面，边缘被水浸软了。他说：“缺人和欠钱，两回事。人家进去干了十七天，班表有，打卡有，月底说试用期不算工资。你说这叫什么话。”
“十七天。”路子笑了一下，笑得不响，“那也没多少。”
“没多少，就能不付？”
“我没说不付。”路子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，“你现在跟我说这个，是觉得我认识老板，还是觉得我该把钱垫掉？方壶，你别绕。你从菜市场门口把我叫出来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，到这儿才把纸摆上来，不就是有话？”
方壶把回执从壶嘴底下抽出来，折了两折，黑笔涂过的地方裂开一道白印。“老板说，是你介绍的人。人家也说，是你让他先干着，合同后面补。现在两边都提你。”
路子盯着那张纸，过了一会儿才拿起茶杯，茶已经凉了些。“我介绍过的人多了，谁还记得。”他说，“不过你别急着替谁当好人。那小子是不是跟你讲，他一天干十二个钟头？他那张嘴，能把夜班说成坐牢。”
“他没来找我。”方壶说，“回执是酒店附近捡到的，夹在服务站门口的宣传单里。”
路子没接话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桌上的壶还冒着一点热气，窗子关得严，空调外机的震动隔着墙传进来，断断续续的。
方壶把文件袋倒过来，里面又滑出几张纸，一张卡在茶托边上。他没马上拿，只把那张纸往路子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看看日期。”
路子低头，先看到的是一串账号，后面几位被遮住了。流水打得很淡，纸张边缘有点卷，转出时间在仲裁开庭前一天晚上，金额不算大，分两笔走的。收款方写着一家管理公司，名称里有酒店的字样。
“这什么？”路子问。
“你问我？”方壶说。
“酒店的账户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服务站的人认识这个章。他说这家公司管那边度假酒店的后勤，保洁、维修，还有临时用工，都从这儿过一遍。”
路子把纸翻过来，又翻回来，像是想找个别的说法。“这种公司一大把，名字沾个酒店，就算酒店的？”
“转钱的是那个小子。”方壶说，“不是老板，也不是酒店。他仲裁前一天，把卡里剩下的六千多全转过去了。”
路子抬起眼：“他爱转给谁转给谁。”
“收款备注写的是‘住宿押金’。”
这回路子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些，杯底在玻璃上拖出一声很轻的响。方壶看见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旧口子，天热，皮肉发白。
“他住酒店？”路子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方壶说，“可回执夹在服务站宣传单里，流水又是这个地方。你刚才说不记得人，现在倒问得细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。”路子皱了皱眉，“我是不记得，不等于什么都不知道。那边临时工没地方住，老板让他们住几天，很正常。押金也可能是代收。”
“谁代收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方壶把剩下几页纸收拢，没塞回袋子。“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可人家仲裁材料上，担保联系人留的是你的号码。”
路子的手机就在桌角，屏幕朝下，半天没响。他伸手去拿，拿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“号码又不是我填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路子把手机翻过来，解锁时按错了一次。他没拨号，先点进通讯录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。
方壶说：“打啊。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路子抬头看他，“这个点人家不一定接。”
“那就多打两遍。”
路子没动。茶早凉了，杯沿上沾着一圈浅褐色的水痕。他把手机搁回桌上，拇指压着侧边。
方壶从自己手机里翻出一张图，推过去。图拍得不正，边上还露出文件夹的蓝色塑料皮。页面顶头是“授权确认书”，下面几行字很密，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。
路子看了一眼，脸色没怎么变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你认识字。”
“我问你哪来的。”
“仲裁那边给的补充材料。对方说原件在公司档案里，扫描件先传过来了。”
路子把手机拿起来，放大签名的位置，看了很久。“这个不是我的字。”
“授权人不是你。”方壶说，“被授权人是你。”
屋里空调开得低，出风口有一点水汽味。路子把页面往下滑，看到日期，手停住了。
方壶没催他，等他自己看清。
“六月十二。”路子说。
“嗯。”
“协议是六月十七。”
“你也记得。”
路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力气比刚才大一点，桌上的茶杯晃了晃。“这两份东西不是一回事。授权是处理他的工资卡和押金，那个协议是别的，不能混着说。”
“处理到哪儿去了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具体。”
“你被授权。”
“被授权又不等于钱到我手里。”路子说得快了些，随后又压低声音，“方壶，你别拿一张扫描件就在这里给人定性。签字是不是他签的，内容是不是后来加的，你看得出来？”
“那你给他打电话，让他自己说。”
路子望着桌角那只黑屏的手机，没去拿。他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问：“他材料里，写了多少钱？”
方壶把纸袋口按平：“你先打电话。”
路子没动，方壶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拖了一下。桌角带着那只杯子歪过去，冷茶一下漫出来，先顺着塑料桌布的褶子走，滴到地砖上。路子伸手去扶，手背碰翻了椅子。
椅子倒下去，声音在空着的服务站里撞了一下。
“你急什么。”方壶说。
“我没急。”路子站着，脸朝窗外，声音有点发干，“你把东西给我，我看。”
“刚才给你看了。”
“那是你拿着。”他转过来，“我自己看。”
方壶没把纸袋递过去。桌上的几页纸被水浸到边，路子弯腰去捡，方壶也弯下去，两个人隔着倒下的椅背停住。路子先直起身，鞋底蹭开一张复印件，纸面贴着湿地砖，角上卷了起来。
玻璃门外的日头白晃晃地压着，门已经锁了。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牌子，背面朝里，看不清字。远处有人推着买菜的小车经过，轮子轧过路面，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，很钝。
“你别这样。”路子说，“钱的事，真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方壶看着他：“我还没说钱到你手里。”
路子顿了一下，低头把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，又塞回去。他绕开椅子，站到玻璃门边，手碰了碰锁着的门把手，没拧。
茶水还在往桌沿下滴。方壶抽了两张纸巾，按在桌面上，没有去擦地上的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