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口都在说学区指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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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叠桌靠着墙，桌面一层旧塑料布，边上翘起来，压着两只一次性纸杯。陆阿姨提起紫砂壶，壶嘴在杯沿上停了停，茶水细细落下去，浮着几根泡开的碧螺春。茶盘底下露出一张白纸的一角，红色的“劳动仲裁收件”章压得很实，旁边日期是昨天。
“这个谁的啊？”周师傅把眼镜往上推，没碰那张纸，“放这儿不怕湿掉？”
陆阿姨手没停。“不知道，上午有人来问材料，急匆匆的，走的时候落下了吧。服务站现在什么都接，邻里纠纷、社保卡、找工作，弄得跟百货柜台一样。”
坐在对面的吴姐伸手去拿瓜子，指甲碰到茶盘边，纸又滑出来一点。《调解申请回执》几个字露全了，申请人姓名的位置贴着一块米白色的隐私贴纸，贴得不正，右下角有一点卷边。吴姐瞄了眼，笑笑：“调解好，调解比闹到单位里好看。人嘛，总要留条路。”
周师傅喝了一口，茶烫得他皱眉。“留路也得看人家给不给留。上个月老秦他们厂，不也是先说调解，后来名单一贴，下午保安就站门口了。说是优化，谁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“你又听谁说的。”陆阿姨把壶盖扣上，声音放轻了些，“老秦那是身体不行，自己也签了字。现在的人，字签完了，过两天又说没看清。”
吴姐没接这句，只把瓜子皮攥在掌心里。门关着，墙上的排气扇转得慢，嗡嗡响。她看着那张回执，像是随口问：“这章盖了，接下来是不是就要通知单位？”
陆阿姨把茶盘往里推，回执彻底压住。“流程上的事，问工作人员去。我哪儿懂。来，茶凉了，喝掉。”
周师傅把杯子搁下，手背蹭到茶罐，罐子歪了一下。陆阿姨伸手去扶，盖子没扣紧，里面一层锡纸衬口跟着滑出来，掉在桌沿，带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单子。
吴姐先看见了，没动。
周师傅把单子捏起来，纸边被茶水洇湿了一点。他展开，抬头看陆阿姨：“这个是啥？”
陆阿姨伸手：“给我。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周师傅没给，眼睛在单子上挪了两遍，“银行资产转移预约……预约人，陆春梅。日期——”
排气扇还在转。吴姐低头剥瓜子，瓜子壳裂开，仁没拿稳，滚到茶盘边上。
周师傅把日期念出来：“十六号。就是你那天在服务站说家里钱全压着，补偿一时拿不出来的那天吧？”
陆阿姨脸上那点笑没了。她把壶盖掀开又盖上，手指停在盖钮上：“银行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。人家让填我就填，转不转还两说。”
“那你前头讲得跟真的一样。”吴姐这才抬眼，“我还劝他，算了，大家邻里住着，能体谅就体谅。你是早就约好了？”
“你别往我身上扣。”陆阿姨声音高了一点，随即又压下去，“那是我儿子的安排，他怕我年纪大了，账户乱七八糟。再说资产转移又不是取现，预约单能说明什么。”
周师傅把单子放在桌上，没压住，纸角翘着。“说明你不是一点路没有。你有路，偏说没路，叫别人等。”
陆阿姨盯着那张单子，嘴唇动了动：“你以为钱是我一个人的？家里哪笔钱不要问？我说缓两天，也没说不给。”
吴姐把瓜子皮倒进纸杯里，纸杯轻轻响了一声。“那就别再说无力支付。这个话，听着让人寒心。”
周师傅没接话，起身去窗边拿保温杯。屋里暖气开得闷，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，外头人声隔着窗传进来，听不清。
吴姐把那张预约单推远了些：“钱的事先不说。陆阿姨，有个事你得讲清楚。上周三你是不是打过电话，叫小马把仲裁撤了？”
“什么仲裁？”陆阿姨皱起眉，“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来问我。我哪懂这些东西。”
桌子另一头，社区服务站的小张一直没作声。这会儿他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部旧手机，屏幕亮着，蓝黑色的界面上是一条条带锁的录音文件。他把手机搁在金属柜的棱角旁，没往陆阿姨面前递。
“这是站里的工作机，之前借给小马录材料。”小张说，“他还回来以后没清干净。我们今天核对文件，才看到。”
陆阿姨看着手机，脸色慢慢沉下去：“你们偷听人电话？”
“不是电话录音。”小张说，“是当面谈话。他按流程录的，文件里有告知页。”
吴姐伸手点了一下播放键。先是一阵桌椅拖动声，接着是陆阿姨的声音，比现在低一点，带着劝人的口气。
“撤掉算了，闹到仲裁以后大家脸上不好看。那个病历复印件也别放进去，换成居委会开的情况说明，写得软一点。你要是真困难，我帮你跟他们说。”
录音没放完，陆阿姨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？我是在替他想办法。”她说，“隐私材料本来就不该乱交。”
周师傅拧紧杯盖，回过头：“让他撤仲裁，也是替他想办法？”
“我说的是先撤，先谈。”陆阿姨盯着他，“你们非要把话掰成这样，我有什么办法。”
小张把手机扣在桌上：“材料替换的事，已经影响到前面的处理了。现在要把原件补齐。还有，你答应垫付的那部分，今天得给个准话。”
陆阿姨站着没动。壶里的水开过头，盖子边缘冒出白气，过了一会儿，她才伸手把电源按掉。
陆阿姨没去拿杯子。刚烧开的水壶底还在嗡嗡响，壶嘴斜着，几滴水沿着台面流下来，碰到那叠单据的边角，纸一下卷了起来。
小张伸手把单据往里挪，桌面上原先压着的圆珠笔滚到地上，停在周师傅鞋边。周师傅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捡。他把保温杯放到窗台上，杯盖拧得太紧，指节发白。
门外有人经过，脚步慢下来，又很快走开。服务站的玻璃门没关严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把门口贴着的通知吹得一下一下拍墙。
陆阿姨绕过水壶，走到柜子旁边。她背靠着铁皮柜，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，像是刚要找什么，又忘了。柜顶那盆绿萝叶子发黄，塑料盆底下垫着旧报纸。
“你们要原件，就拿。”她说。
小张没有马上动手机，只看着她：“不是现在拿不拿的问题。”
“那你还要什么问题。”陆阿姨声音压着，“我这儿就这么点东西。”
周师傅弯腰捡起那支笔，搁到桌角。他把靠墙的一把塑料椅拖出来，椅子腿刮过地砖，横着停在门口，正好挡住半扇门。小张侧身让开，站到桌子后面，手指按着那摞被水浸湿的纸。
陆阿姨看了眼椅子，没说话。
墙角的摄像头红灯亮着，隔一会儿闪一下。水还在往单据底下渗，小张抽了两张空白表格垫进去，纸边很快也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