鸢尾路菜场入口沉默等候贷款审核的人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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缴款单压在服务站的塑料桌垫下面，边角沾着菜叶水。
陆阿姨翻了两遍，把单子推给许志明：“三号窗口，菜场现金。八千六，怎么只有一笔？”
许志明站在打印机边上，手里捏着半截烟，没点。他看了一眼：“系统里就这一笔。”
“分成那笔呢？”
“什么分成？”
陆阿姨抬头。窗外高架桥的车一阵阵压过去，玻璃轻轻响。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，日期是上周五，抬头写着鸢尾路菜市场临时摊位费，实收一万二。
“老顾送来的时候，你在。”她说，“他说四千归社区活动经费，现金单要分开开。”
许志明把烟放到窗台上：“老顾怎么又来了。他说归就归啊？钱进站里账上了吗？”
“没进。”
“那你问他。”
门被推开，冷风带进来。顾建国提着一袋青菜，鞋底湿的。他看见桌上的单子，停了停。
“顾老师，”陆阿姨说，“上周五那四千，你拿走了？”
顾建国把菜放到椅子上：“什么叫我拿走。摊位的人不给现金，我怎么收？”
“缴款单少一笔。”
“少就少呗，补开。”
许志明笑了一下，拿起那张复印件：“补开得有钱。钱在哪儿？”
顾建国摸口袋，摸出手机，又塞回去：“你们今天怎么回事。菜场门口那么多人，我还能把钱吞了？”
陆阿姨把原件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蓝笔字：顾收，4000，活动分成。
顾建国盯着那行字：“谁写的？”
“你。”
“我字没这么丑。”
许志明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，扣上扣子：“那先这样。你明天带收据来。带不来，我们就按单子走。”
顾建国拎起青菜，没拿稳，水滴到地上。他说：“行。按规矩来。”
顾建国拎着菜没走，站在门边。塑料袋勒进手指，菜叶上的水还在往下滴。
陆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流水，压在桌上。
“那这个呢？”
顾建国没接。
许志明说：“尾号三七码，户名顾建国。不是你常用那张卡。”
“我以前的卡，没注销。”
“上周五下午四点十二，菜场那笔四千进来。晚上十一点零七转出，收款人，光域摄影。”
顾建国抬头：“你们查我卡？”
“这不是查，”陆阿姨说，“是对账。你自己给的身份证复印件，活动备用账户写在背面。”
许志明把手机屏幕转过去。聊天记录里有一张照片，摄影棚门口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里面亮着白灯。下面一行字：顾老师，欠的八千先补四千，机器明早要用。
顾建国看了一会儿，脸色慢慢灰下来。
“那是我儿子的事。”
“你儿子借的？”陆阿姨问。
“他拍东西，器材坏了。他没钱，我先垫一下。”
“用活动分成垫？”
“我本来想下星期补进去。”
许志明靠回椅背：“你刚才说，摊位不给现金。”
顾建国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外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轮子卡在门槛上，哐一声。顾建国把青菜放回椅子，掏出手机，拨了个号码。
没人接。
他又拨一次，电话响着。他站在湿地上，说：“明天上午，能不能先给我转四千。别问，先转。”
顾建国挂了电话，站着没动。
许志明把桌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，没递给他，先点开手机。
“还有这个。李曼玲，你认识吧。”
顾建国抬头。
屏幕上是一段微信。头像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，背景在外滩。前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。
李曼玲：钱我可以先替你顶着，老顾，你别又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。
顾建国：不是替我，是你那笔债权转给我，我有地方走。
李曼玲：你拿社区活动的账做什么地方走？
顾建国：你别管。上次见面你说的，不是还欠我个人情？
下面是一张截图。债权转让协议，转让方李曼玲，受让方顾建国，金额三万二。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八号。
陆阿姨把保温杯盖拧紧：“这笔债，跟活动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没关系。”顾建国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拿它去问摊主垫钱？”
“我没问他们垫。”
许志明说：“王记水产那边有录音。你让他先给两万，说月底把这个债权兑掉。你说活动账户就是过一下。”
顾建国看着那张截图，手指发白。
“李曼玲的钱，本来就是我的。”他说，“当年买房，她差我十万。后来人走了，账没走。”
“你们俩的账，谁也没拦着你算。”陆阿姨说，“活动的钱不能给你过。”
“钱还在外面，又不是没了。”
“现在没了多少？”
顾建国没答。
许志明把笔记本转过去。备用账户余额，六千一百七十二。旁边是三笔转出，分别进了摄影器材租赁公司、李曼玲的银行卡和一个叫“沪上声场”的对公账户。
“这个声场，谁的？”许志明问。
顾建国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儿子的。”
陆阿姨把登记表推到他面前：“今天先把摊位结算停掉。你签字。明天九点，带你儿子和李曼玲一起过来，把钱和债权说清楚。”
顾建国没碰笔。
门口那辆小车又推回来，卖豆制品的老头探进半个身子：“顾老师，排队的单子还拿不拿？”
顾建国低着头，过了几秒，说：“不拿了。”
卖豆制品的老头没再问，把车头拧过去。轮子压过门槛，铁皮箱晃了一下，里面的卤水桶碰出闷响。
顾建国还坐着。
窗外雨更密了。高架桥下的车灯被水糊开，一道白，一道红。服务站顶上的旧空调滴水，落在窗台那只空矿泉水瓶里，隔几秒响一声。
陆阿姨起身去关窗。窗扣锈住，她掰了两下，没关严。风钻进来，把桌上几张收据吹散。
许志明伸手按住其中一张。那张是“沪上声场”的转账回单，日期是上周五，金额两万八。
“你儿子现在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顾建国看着空椅子。李曼玲刚才坐的位置，椅背上搭着她掉下来的深灰色围巾。
“接活动。”顾建国说。
“接什么活动？”
“婚礼，商场，弄点音响。”
陆阿姨把围巾拿起来，放到窗边的文件柜上。“你跟他说过这是市场活动的钱没有？”
“说过。”
“他怎么回的？”
顾建国搓了搓手指，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泥。“他说周一给我补。”
许志明看了眼墙上的钟。四点二十七。
“明天叫他来，别让他在电话里补。”他说。
顾建国抬头：“他人在松江，过来要时间。”
“九点。”陆阿姨说，“早饭吃不吃是他的事。”
门外有人踩着湿鞋进来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：“陆姐，明天的老年餐还送不送？后厨问我单子。”
陆阿姨回头：“照送。别从备用账户走，先记欠款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，带上门。
顾建国终于去拿笔。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他签完，把笔放回桌面，没推过去。
雨水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淌下来，浸湿了那张围巾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