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躲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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缴费单摊在服务站的折叠桌上，边角压着一只掉漆的订书机。
单子是上海仁济医院南院开的，留观区，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姓名那栏是陈素琴，付款人写着：周建国。金额两千四百八十六。
许静把保温杯盖拧紧，问：“这人谁啊？”
陈素琴坐在塑料椅上，鞋底沾着弄堂口带来的湿泥。她把单子翻过去，看背面。
“缴费的呗。”
“你认识吗？”
“医院里碰到的。人家好心。”
许静没碰那张单子。“好心到替你付两千多？”
陈素琴拿起桌上的橘子，剥得很慢。皮断了，她又接上。
“我那天手机没电，卡里钱也不够。他在旁边排队，说先垫一下。就这么个事。”
“联系方式呢？”
“没留。”
许静看着她：“没留你怎么还？”
陈素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没嚼几下，含着说：“他也没要。”
门外有人推电动车过去，喇叭响了两声。社区服务站的玻璃门没关严，风从缝里钻进来。
许静把单子拉回自己面前，指着付款时间：“一点十七。你儿子说，你十二点半从菜市场入口出来，自己叫了车去医院。”
“他知道什么。”陈素琴说，“他那天喝多了。”
“周建国是谁？”
陈素琴抬头，橘子皮还攥在手里。“你刚不问过了吗。”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
“陌生人。”
许静点点头，把单子夹进文件夹。“行。那等你想起来，再来找我。”
陈素琴站起来，椅子腿拖了一下地。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许静，这个单子别给我儿子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脾气不好。”
许静没答。陈素琴把门拉开，停了停，还是出去了。
许静等门合上，才把手机拿出来。
监控是菜场物业刚发的。画面颗粒很粗，右上角时间：二十三点四十二。
入口的卷帘门落了一半。陈素琴站在柱子边，身上还是那件灰褂子。周建国从阴影里出来，没靠近她。她从塑料袋底下抽出一张纸，折得很小，递过去。
周建国接了，低头看了几秒，又塞进夹克内袋。
许静截了图，放大。
纸上有陈素琴的名字，下面一行手写的金额。十万。落款是两年前。
她把照片发给陈伟，字打到一半又删掉。
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陈素琴没走远，站在台阶下翻包，钥匙掉了一地。
许静拿着手机出去。
“陈阿姨。”
陈素琴弯着腰，没应。
许静把屏幕递到她眼前。
陈素琴看了一会儿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风把她手里的橘子皮吹到墙根。
“借条是你给他的。”许静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没要。”
“他后来又要了。”
“十万？”
陈素琴直起身，手扶着电动车把手。“我拿的。”
“拿去干什么？”
“给陈伟还卡。”
“他知道吗？”
陈素琴把钥匙一把把拢进掌心，钥匙圈硌得发红。
“他知道钱，”她说，“不知道是我借的。”
许静没把手机收起来。“周建国说，你把老房子抵押了。”
陈素琴抬头看她。
“银行流水有。”许静说，“抵押款进你卡里，第二天转给一个叫孙立新的。后面还有四笔，从陈伟卡里出去的，备注都是还款。”
陈素琴把电动车扶正，没骑。
“孙立新是谁？”
“放钱的。”
“不是银行？”
“不是。”
许静看着她。“老房子在南方，那套弄堂口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拿抵押款给陈伟还卡，又从周建国那里借十万。陈伟每个月还孙立新，他以为是在还谁？”
“他说银行催得紧。”
“你就让他信了？”
陈素琴没接话，低头把一颗橘子塞进车篓。塑料袋破了个口，橘子滚到地上。
许静没去捡。
“抵押现在谁在还？”
“我。”
“拿什么还？”
“养老钱。”
“周建国那十万呢？”
陈素琴手停了一下。“也要还。”
许静把银行流水往下划，指着一笔转账。“这个月十五号，社区服务站打给你两千八。第二天，孙立新收了两千。”
陈素琴说：“那是我做保洁的钱。”
“你没跟陈伟说。”
“说了他能怎么样。”
“至少不用拿你的房子垫。”
陈素琴抬起脸，眼圈红着，声音还是平的。“他拿什么垫。他那点工资，房租、水电，孩子补课，卡一刷就没了。”
玻璃门里，周建国站在自动售货机边上，手里捏着一罐咖啡，没开。
许静把手机贴回掌心。
“孙立新的电话给我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把账算清。”
陈素琴看了她几秒，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。背面写着号码。
她递过去，没松手。
“别给陈伟打。”她说。
许静抽走纸。
“已经晚了。”
卷帘卡在半腰，外头菜市场收摊的水往地漏里赶，腥气钻进来。
许静把号码输进手机。陈素琴伸手去挡，没挡住。
“你真打啊？”
“嗯。”
电话响了三声。那头有人接，先是风声，后面有人喊豆腐价钱。
“孙立新？”
“哪位？”
“陈素琴家属。钱的事，今天说清楚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“哦，许小姐是吧。她欠的，白纸黑字。”
“十万本金，什么时候借的？”
“去年。你问她。”
“利息怎么算？”
“该怎么算怎么算。”
许静看着陈素琴。“社区站那两千八，你收了两千。收款记录有。周建国那十万，你拿去过一笔，陈素琴说是还账。”
孙立新声音硬了点。“你们家里的事，别往我头上扣。”
“那你现在过来。留观区菜市场这个口子，卷帘下面，五分钟。”
“我没空。”
“那我找派出所民警一起问问借条和转账。”
陈素琴猛地抓住她手腕。“别。”
许静没松开电话。
孙立新在那头骂了半句，压低了。“你别乱来。我在附近。”
电话断了。
周建国推门进来，咖啡罐还是没开。他看见地上的单据，弯腰捡了一张，是那份房屋抵押咨询单。
“这个怎么在这儿？”
陈素琴靠着桌沿，嘴唇发白。“没办。”
“你想办？”
“我没办。”
周建国把纸捏得起了褶。“老陈，你到底还瞒了多少。”
陈素琴不看他。“你先别叫。”
“我不能叫？十万块钱，你让我拿出来的时候，说你外甥住院。现在又是孙立新，又是房子。”
许静把散在地上的流水一张张拢起来。
玻璃门外，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住，朝里看。他手里拎着塑料袋，袋子里两盒烟。
陈素琴肩膀一下缩了。
卷帘被人从外面抬高了一点。孙立新低头钻进来，鞋底带着湿泥。
“人挺齐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