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菜市场入口那张被雨水泡软的上海报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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塑料门帘被掀开，桌上的结算单滑下来一角。
周琴先看见抬头：上海新声直播传媒有限公司。下面一行写着结算周期，三月一日至三月三十一日。主播昵称“阿珍在县城”，应结款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七元，扣完平台服务费，到账一万三千零二十。
服务站的小刘把单子压平。“周阿姨，这个是你儿子带来的？”
“他没跟我讲过。”周琴把菜篮放到脚边，里面有一把青蒜，叶子上还滴水，“他不是说在仓库上班？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单子上留的手机号是他的。”
门外有人喊卖鲫鱼，喇叭声断断续续传进来。
许建国坐在墙边，手里捏着社区矫正签到本。他伸头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“直播啊，现在谁不播。卖卖货，赚点零花钱。”
周琴没接话，拿出老花镜，镜腿一边缠着透明胶。她盯着收款账户那栏：“账户名怎么不是他？”
小刘说：“是一个女的。林晓梅。”
“林晓梅是谁？”
许建国咳了一声。“可能是他对象吧。小年轻弄这些，账户来账户去的。”
“他没对象。”周琴抬头，“你见过？”
“我哪见过。”许建国把签到本翻过去，“随口讲讲。”
小刘把另外两张纸推出来。一张是直播排班表，地址写着老街坊弄堂口二楼；一张是四月的预支申请，申请人许志强，理由是设备押金。
周琴把纸一张张叠好，没放进包里。
“他今天过来吗？”她问。
“约了十点半。”小刘看了眼钟，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许建国站起来，去饮水机接水。纸杯满了，他没喝，端着走到门口。弄堂口那边，一辆送菜的三轮车倒车，倒车铃响了好几下。
周琴把菜篮往里挪了挪，说：“等他来了，你别替他讲。”
许建国背对着她。“我讲什么。我嘴最笨。”
“笨就少开口。”
水还端在许建国手里。门外三轮车终于倒正了，车铃停下来，巷子里有人喊青菜价钱。
十点三十三，许志强进来，外套拉链没拉好，脸上有一层油。
“路上堵。”他说，“妈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周琴没理他，指了指桌子。“坐。”
小刘把一份合同摊开。合同号和许志强手里那份一样，末页钉着一张附页，右上角盖了服务站的骑缝章。
“你签的时候，这张看过没有？”小刘问。
许志强低头看。附页上列着设备服务费、场地管理费，还有每月扣款去向。最后一栏是一串银行卡号，户名：孙海平。
他手指停在纸上。
“孙主管的。”小刘说，“不是公司账户。”
许志强抬起头：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你四月预支的两千八，扣掉一千二。五月又扣了九百六。”小刘把流水单放过去，“这两笔都进了这个户头。合同上写的是平台代扣。”
许建国把纸杯放到窗台上，水洒出来一点。
“老孙？”他问，“就那个天天在弄堂口盯直播的？”
小刘嗯了一声。
许志强翻自己手机，翻了几下，屏幕裂纹里卡着一张付款截图。他说：“他说这个是押金，设备退了就还。我那个手机支架、补光灯，都是他拿来的。”
“设备清单上没有押金。”小刘说，“也没有你那套东西。”
周琴把菜篮里的塑料袋捏得直响。“你一个月拿多少？”
“看播得怎么样。”
“到底多少？”
许志强没说。
许建国看着那串银行卡号，声音压低了：“你上回说，钱扣完还剩三千多。”
“有时候没那么多。”
“没那么多你还租二楼？”
“那地方是他们安排的。”
“安排，安排。”周琴说，“你什么都是人家安排。”
许志强把合同合上，又打开。“孙海平今天在不在？”
小刘看了眼排班表。“他上午去县里，说是办手续。”
许志强站着没动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又松开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又松开。
“我有录音。”他说。
周琴抬头。“什么录音？”
许志强从裤袋里摸出一只旧手机，灰色壳，边上掉了一块漆。开机慢，屏幕亮了又暗。他按了两次，手指有点抖。
“这个没卖掉。”
里面先是一阵碗筷响。一个女孩子说：“妈，他又打电话了。”
女声压得很低：“你别回。你爸那个字不能签，签了他们就说是自愿的。”
录音断了几秒，接着是男人的声音，近得发闷。
“你不签，那个二楼你也别住。账号、设备，都是公司的。你欠的培训费、住宿费，一笔一笔算。”
许志强在里面说：“合同我没看完。”
“看什么看，直播间等着开。你签了，今天先给你结两千。”
纸张翻动声。
“这里。”那男人说，“许志强，按手印。”
周琴的脸慢慢白下来。许建国伸手，没碰手机，只问：“哪天录的？”
“上个月十二号。”
小刘把椅子往前挪了点。“这个人是谁？”
“孙海平。还有一个女的，叫罗姐。”
“你签了没有？”
“签了。”许志强说，“他拿我身份证，说不给签就不给。”
周琴突然把菜篮放到地上，塑料袋里的青菜滚出来一把。“两千呢？”
许志强看着地上。“没给。说先抵押金。”
小刘拿出登记本。“手机先别关。这个录音你留原件，我们现在做个情况记录。合同、转账、聊天记录，都发过来。”
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轮子在水泥地上拖了一声。
许建国弯腰捡菜，捡到一半停住：“你那个二楼，今天能进吗？”
“钥匙在我这。”
“去拿东西。”他说。
许志强点头，站起来时碰翻了塑料凳。小刘把登记本合上，先走到门边。
“你别一个人上去。”他说，“建国叔也别进楼，在门口等。”
“我就拿包。”许志强说。
“拿包可以。手机开着。”
周琴拎起菜篮，青菜沾着地上的灰。她没看许志强，问小刘：“他那个身份证，要是还在里面呢？”
“看见就拿，别翻人家东西。”
服务站外的走廊很窄，感应灯亮了一盏，另一盏闪两下，灭了。许志强掏钥匙，手在门禁读卡器旁边停了停。
铁门里面有人咳了一声。
“谁啊？”是个女的，隔着玻璃问。
许志强没答。小刘把证件举了一下：“社区服务站。许志强回来取个人物品。”
里面安静了几秒。门锁“嘀”地响，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穿灰色开衫的女人站在后头，头发夹着，脸上还有没抹匀的粉。
“罗姐不在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找她。”许志强说，“我拿包。”
女人看了看他，又看小刘。“包在二楼。”
“你带他上去。”小刘说。
“门禁只能进一个。”
小刘伸手按住门。许志强进去，门在他身后合上。许建国站在外面，隔着玻璃看他上楼。周琴把菜篮搁在墙边，塑料袋掉出来，几张单据跟着落地。
一张是许志强的身份证复印件。一张写着“住宿押金”。还有张收条，金额栏空着。
女人弯腰想捡。
许建国隔着门说：“别动。”
她直起身，皱了皱眉：“你们什么意思？”
小刘蹲下去，一张张摊平。楼上有脚步声，许志强走得很急，木楼梯响个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