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凌晨清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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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敏把收据压在服务站的玻璃柜台上，边角沾着一点菜叶水。
“你看看，这是不是你们摊的？”
阿强没坐，站在饮水机边上，低头看了一眼。收据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开的，品名写着“青菜、鸡毛菜”，金额一千八百六十。收款人那栏只有一团发黑的笔迹，像“陈”，也像“周”。
“我不认字。”他说。
周敏把手机翻出来，屏幕上是菜市场入口的短视频。几个拿补光灯的年轻人围着摊位拍，牌子上写“凌晨三点，上海人的烟火气”。后面一辆三轮车倒进巷子，车厢里平码着泡沫箱。
“你不认字，钱总认吧。”
“钱不是我收的。”阿强伸手去拿收据。
周敏按住：“别急。那车后来停哪儿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每天多少车。”
门帘掀开，老吴进来，手里拎着两袋药。他看见柜台上的纸，脚步顿了顿。
“又什么事？”
周敏说：“这张货款收据，地址写的是你弄堂口，浦东那套房。”
老吴把药放桌上，塑料袋擦过桌面，发出一声响。“地址借人收货，不行啊？阿强做点菜生意，暂时没地方落脚。”
阿强笑了一下：“吴叔，别说得我跟要饭一样。”
“我没这意思。”
“那你别替我讲。”
周敏把收据翻过来，背面有一串电话号码，末尾四位被划掉。“这个号码，前阵子有人拿去登记过困难补助。名字叫陈丽萍。她说菜钱被人骗了。”
老吴拿起药袋，没拆。
阿强摸出烟，想点，瞥见墙上的禁烟牌，又塞回去。“她自己转的钱。菜都给她了，什么骗不骗。”
“给了多少？”
“你问她。”
周敏把收据收进透明文件袋。“行。那我下午请她过来。你们两个都别走。”
老吴站在桌边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周敏拿出手机，点开一张截图。“陈丽萍给的是这个号，尾号四一七码。她转了两千八，备注写的‘团购菜款’。钱没进阿强微信，也没进你这边收款码。”
阿强伸手：“我看看。”
周敏没递，只把屏幕转过去。
账户名是一串拼音缩写，开户行显示在浦东。下面有两笔支出，一笔“房租”，一笔“押金”，收款人叫蒋文娟。
老吴盯着那两个字，药袋被他捏得皱起来。
“这谁？”周敏问。
阿强没马上说话。他低头摸烟盒，摸了两下，没摸出来。
老吴说：“租房账户，跟菜钱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周敏看着阿强，“陈丽萍的钱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“她转错了。”
“转错两千八？”
“她年纪大，手机弄不明白。后来我给她配菜了。”
“配了什么？”
“青菜，鸡蛋，还有……”
“有单子吗？”
阿强停住。
门外有人推着买菜车经过，轮子压过门口的水泥缝，咯噔一声。老吴把药袋放下，去拿桌上的收据。手伸到一半，又缩回来。
周敏说：“蒋文娟下午也来。她登记租房的时候留了紧急联系人，填的是老吴。”
阿强抬起头：“吴叔，你跟她说了？”
老吴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“那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阿强说，“我也没拿钱跑。房租下周到期，她带着孩子，住哪儿？我就是先垫一下。”
周敏把手机锁屏，放回文件袋旁边。
老吴拎起药，往外走。门帘碰在他背上，晃了两下。
周敏没追出去。门帘落下来，外头市场的喇叭还在喊处理小白菜。
阿强把椅子往后蹭了一点。
“吴叔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周敏看着他：“不知道什么。”
“担保那个事。”
桌上那只透明文件袋没拉严。周敏伸手抽出一张复印件，纸边卷着。抬头是贷款担保书，借款人叫赵建明。担保人一栏写着老吴的名字，下面盖了手印。
阿强脸色慢慢白了。
“赵建明是谁？”
“以前一起做生意的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。”
“倒腾货。”
周敏把纸翻到第二页。“抵押物，浦东新区东三里桥路，产权人吴志德。评估价三百八十万。这个房子，老吴知道被拿去担保了？”
阿强没答。
门外传来买菜车停下的声音。有人问老吴，药配齐没有。老吴在外头说，齐了。
周敏拿出另一张纸，放在担保书旁边。
“这是房产证复印件。去年十月，你来服务站问过补办流程。工作人员记得你，说是替你叔问的。你当时带了身份证复印件。”
“我没补办。”
“签名也是你写的？”
阿强抬眼：“周姐，这个事你别管了。赵建明那边已经催过一次，他不是——”
“他怎么催，不归我管。”周敏说，“我管的是老吴刚才说，他只有一套房，留给女儿结婚。还有陈丽萍那两千八，蒋文娟的房租。”
阿强攥着裤缝，手指发抖。
“钱进来以后，我本来想堵上。”他说，“就差一点。”
周敏把文件收回袋里，拉上拉链。
门帘又被掀开。老吴站在门口，药袋垂在腿边。
“什么担保？”他问。
阿强没回头。
老吴看着桌上那只透明文件袋。
周敏把袋子压在手边：“吴叔，先出去一下。”
“出去干吗？他说担保，什么担保？”
阿强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。他想从老吴旁边挤出去，老吴没让。
“你给谁担保了？”老吴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阿强低着头，“一张手续，后来没办成。”
周敏按了下电脑。打印机响起来，先是空转，接着吐出半页纸，边上还卷着。纸停在那里，没人去拿。
老吴把药袋放到窗台上，塑料袋摩擦了一声。
“房子那张复印件，哪来的？”
阿强嘴唇动了动：“吴叔，你别问了。”
“我的房子，我不能问？”
外头有人推着车经过，车轮压过门口一块松砖，咯噔一下。服务站里没人说话。
周敏起身，绕过桌子，把门口那扇铁门拉上。门没有锁，栅栏合拢时撞在墙上，响得很硬。
阿强在里面，老吴在外面。
“你先坐。”周敏对老吴说。
“我不坐。”老吴隔着铁门看阿强，“你什么时候拿的？”
阿强靠着墙，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“去年。”
“去年几月？”
“十月吧。”
老吴盯了他一会儿，抬手抓住铁栏。药袋从窗台滑下来，掉在地上，里面两盒药散开。
周敏弯腰去捡。打印机又往外送了一截纸，还是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