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舍银行大厅的深夜

haipaifawen

纸杯底下渗出一圈褐色水印，凉茶早没了热气。许阿姨把杯子往里推了推，压住那张银行现金存款单。
民警老周从窗口出来，手里拿着两份笔录。
“你们谁报的？”
周敏站起来：“我。钱是我妈拿的，不是丢了。”
许阿姨没看她：“你别一口一个拿的。我替她去存，卡密码也是她给我的。”
“存哪家银行？”
“诗舍边上那家。礼拜二下午。”
老周坐下，翻笔录：“存多少？”
“八万。”
周敏说：“是十二万。”
许阿姨抬头：“你当时又不在。”
“我妈手机里有取号照片。十二万，叫你存定期。你回来只给她一张八万的回单。”
老周伸手把凉茶挪开。下面那张单子露出来，边角皱着，红章很新。存款金额：40000.00。日期也是礼拜二。
许阿姨伸手去拿：“这个不是——”
老周按住单子：“谁的？”
“我自己的。就是碰巧同一天存的。”
周敏笑了一下，没出声，低头划手机。她把一段录音放到桌上，里面是老太太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：“十二万，给阿敏留着。你别又说手头紧。”
许阿姨脸发白，端起纸杯喝了一口，才想起来是凉的。
老周说：“茶别喝了。单子先放这儿。你说说，四万去哪了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许阿姨把杯子放下，“我就是……先借用一下。老房子那边要补物业费，阿敏也知道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少来。游乐区边上那栋宿舍楼，二零三，漏水那次谁陪我去的？”
周敏把手机扣在桌上：“我陪你去看漏水，没陪你拿我妈的钱。”
门口有人进来办居住证，叫号机响了一声。老周把存款单夹进透明袋，问许阿姨：“四万，什么时候能还？”
许阿姨盯着那杯凉茶：“月底吧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二十八号。发工资。”
周敏站着没动：“她一个月三千八，二十八号能还四万？”
许阿姨没接话。大厅的空调风从顶上下来，吹得存款单边角一下一下翘。
周敏把手机翻过来，点开微信。
“你说是物业费。”她说，“这个也是物业费？”
屏幕上是两张转账截图。六月十七号，四万到账。三分钟后，两笔两万转出，备注都空着。下面紧跟着聊天。
许阿姨：到了。
雨衣女人：晓得，老地方茶馆不去了，银行门口碰。
许阿姨：别穿那件黄的，太显眼。
雨衣女人：你也是。钱一人一半，别到时候又扯皮。
许阿姨：阿敏那边我来讲。
老周把手机拿过去，没划动，就盯着那几行字。
“雨衣女人是谁？”
许阿姨嘴唇抿着，手指在裤缝上蹭。
周敏说：“二零三那个漏水，后来来过一个女的，穿灰雨衣。你说是物业的。”
“她不是……”许阿姨停了停，“她也是帮忙的。”
“帮什么忙，帮你分钱？”
叫号机又报了一个号。隔壁窗口有人问利息，柜员声音很轻。
老周把手机放回桌上：“名字。”
许阿姨抬头，看见周敏的脸，马上又低下去。
“陈玉兰。”
“住哪。”
“老宿舍楼，一零二。”
周敏把录音收进包里，动作很慢。“你刚才说月底发工资还。现在呢？”
许阿姨摸出自己的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白线。她点了几下，没点开。
“我……我去跟她说。”
老周问：“说什么？”
“把那两万退出来。”
周敏站到窗口边，外面有人撑着伞从诗舍方向过来，鞋底带着水。她没回头。
“现在打。”
许阿姨把手机贴到耳边，没拨出去。
周敏伸手：“给我。”
“我自己打。”
“那你打。”
屏幕亮着。陈玉兰没接。许阿姨又拨一遍，响到第三声，那边接了。
“喂？”
“玉兰，是我。”
“你在哪儿？”
许阿姨看了老周一眼。“银行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
周敏说：“陈玉兰？我是周敏。二零三的借条在我们这儿。”
陈玉兰声音变了：“什么借条。”
“按了手印那张。许阿姨说钱在你那里。”
“她胡说。我就帮她看过几天手机。”
老周把借条摊平，用纸巾压住边角。红手印旁边有一道淡黑印子，像是沾了油。
周敏翻到背面。纸背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，胶下面压着半张折过的打印纸。
许阿姨往前一步。
“别动。”老周说。
周敏把胶慢慢揭开。纸上是一列账号名，后面写着日期、金额，还有几个备注。
“晚场榜一，八千。”
“道具返款，三千六。”
“阿姨号，二万。”
“玉兰留。”
陈玉兰在电话里没出声。
周敏问：“这是你们直播间的账？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许阿姨说，“那是她记的。”
“阿姨号是什么？”
许阿姨嘴唇发白。“她让我用身份证开个号，说不用我管。”
“钱进谁的卡？”
“先进我的。她说平台提现吗，过一下。”
老周看着她：“两万呢？”
“她拿走了。”
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响了一下。陈玉兰说：“许桂香，你自己按的手印。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许阿姨捏着手机，手背上的筋浮起来。
“我说借，是因为你说不写这个，钱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也是你同意的。”
周敏把那张账本纸夹进透明袋。“陈玉兰，你现在过来。”
“我不在附近。”
“地址我们有。”
电话挂了。
老周收起借条，朝门口看了一眼：“一零二，走吧。”
许阿姨没动。
周敏把她的裂屏手机塞回她手里。
“带路。”
许阿姨站起来，椅脚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
周敏走在她后面。大厅靠门那张接待台空着，值班辅警去拿表，桌边一杯茶没收。许阿姨经过时，胳膊碰到台角。
纸杯倒了。
茶水顺着台面淌下来，浸到刚放下的账页。蓝黑的字散开，日期先糊了，后面几笔金额还看得清。
“哎。”许阿姨弯腰去扶。
老周把透明袋往上提了一下。“别碰。”
周敏抽了两张纸巾，压在账页边上。纸吸不动多少，湿痕一直往中间爬。
门外警灯转着，红蓝的光隔着玻璃落进来，一闪一闪，没有声音。
许阿姨盯着那页纸：“她说就借半个月。”
“哪天说的？”
“上个月。她在老街那边，给我买了碗馄饨。她说她男人住院，钱卡着。”
周敏没抬头：“她男人叫什么？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住哪个医院？”
许阿姨摇头。
老周看了眼手机：“一零二开门了没有？”
对讲机里有人说：“开了，人不在。桌上有几张快递单。”
周敏把湿账页连纸巾一起夹进另一个袋子，封口按平。
“许桂香，”她说，“你再想想。除了陈玉兰，还有谁拿过你那张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