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德路银行大厅里那杯水对上了流水

haipaifawen

周岚把保温杯盖拧开，往纸杯里倒茶。银行大厅的叫号机响了一声，没人起身。
对面坐着的许诚把身份证压在柜台边上，问经理：“昨天那笔提前还款，单子能给我看一眼吗？”
经理翻电脑：“能。你是本人？”
“我是他姐。”周岚说。
许诚抬头：“你什么时候成我姐了？”
周岚没接。她把纸杯推过去：“喝不喝？龙井，早上泡的。”
许诚没碰。经理把打印件递出来，许诚扫了一眼，折好，塞进夹克内袋。
“办房区派出所那边叫你去过？”周岚问。
“去过。”
“说什么了？”
“问房子。问钥匙。还问你。”
周岚把杯盖扣回去，没扣紧，茶水顺着杯沿流到手背上。她抽纸擦了擦。
派出所接待区的茶几很矮，玻璃底下压着几张旧宣传单。民警出去接电话，桌上留着一本空白签单，里面夹了一张画廊收据。
许诚先看见的。收据抬头是“衡山路艺廊”，日期是上周三，金额两万八，付款人一栏写着周岚的名字，字迹很轻。
周岚端起纸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这谁的？”许诚问。
“你不是都看见了。”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朋友买画，让我先垫一下。”
“什么朋友？”
周岚看向门口：“你声音小点。”
民警回来，手里拿着两杯塑封茶，放下一杯：“你们慢慢说，别堵这儿。”
许诚把收据放回签单里，压平。“那套房，画廊的人为什么有钥匙？”
周岚盯着他的内袋：“你银行那张单子，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给。”
老宿舍楼的楼道灯坏了半边。周岚站在二楼平台，掏钥匙，钥匙串上少了一把黄铜小钥匙。
许诚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拎着那杯没喝的茶。
“她什么时候来过？”他问。
周岚没开门，只把锁眼前的灰擦掉。
“你茶凉了。”她说。
“周岚。”
“明天我去把钱补上。”她说，“你别再去画廊。”
许诚把纸杯放到窗台上。杯里浮着两片茶叶。
许诚把纸杯放到窗台上。杯里浮着两片茶叶。
周岚还在擦锁眼，手指蹭得发黑。
楼下有人开铁门，哐一声。许诚从内袋里摸出手机，屏幕亮起来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周岚没回头。
“你看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去。是监控截图，时间在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十七分。画廊后门那条走廊，白墙，顶灯惨白。周岚穿着那件灰色风衣，手里抱着一只裹画的牛皮纸筒。她旁边站着周芹，头发扎着，正低头拉卷帘门。
周岚的手停在门锁上。
许诚说：“你说朋友买画。”
“这图哪来的？”
“银行那个女的发给我的。她说你们姐妹去过。”
“她跟你说这个？”
“她让我别问，说事情已经压下去了。”许诚把屏幕往上划了一下，“还有一张。”
第二张拍得近些。周芹从储物柜里拿出画框，周岚站在门边看表。画背上贴着白色编号条。
周岚把手机推回去，力气不大。
“那不是取走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周芹的画。她放在那边寄卖，后来不要卖了。”
“钥匙呢？”
周岚没说话。
许诚盯着她钥匙串。少掉的那把黄铜钥匙，原来不是丢了。
“画廊的人说，他们盘点才发现少一幅。”他说，“你还跟我说，钱是垫的。”
“钱也是周芹的事。”
“她的事为什么转你卡上？”
周岚终于把门打开。屋里没开灯，一股隔夜饭菜味出来。她站在门边，没有进去。
“她那个房子，银行催得厉害。”她说，“她说画卖不掉，先拿回来找人看看。后来她急了，叫我签个字。”
“签什么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她一直说没事。”
许诚把凉掉的茶端起来，又放下。
“明天你跟我去银行。”他说。
周岚看着黑着的屋里：“周芹不肯去呢？”
“那你就去派出所，把今天没说的说完。”
楼道里又暗了一截。周岚把门推开，钥匙串落在地上，叮的一声。
许诚弯腰，把钥匙捡起来。黄铜那把压在最下面，齿口沾着灰。
周岚伸手要拿，他没给。
手机这时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，只有一张截图。
周芹名下的贷款还款流水。三笔转入，收款人都是周岚。日期挨得很近，金额一笔比一笔大。最后一笔后面备注：代还，画款。
许诚把屏幕递过去。
周岚看了一会儿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“谁发的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
“这东西也能做。”
“银行流水怎么做。”
她把手机推回去，进屋按了灯。餐桌上有两个空碗，剩菜扣着保鲜膜，一只塑料袋里装着没倒的茶叶渣。
“周芹知道你拿她的钱还债？”
“她叫我转的。”
“转给你自己？”
“我那张卡限额没那么低。”周岚停了一下，“她那阵子卡也有问题。”
许诚站在门口，没换鞋。“画拿回来以后呢？”
“在我这里放过两天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拿钥匙去的。”
“钥匙是她给的。”
手机又响了一声。还是那个号码，发来一段录音。环境很吵，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：“……别再从我卡里走了，周岚，我明天自己去银行……”
周岚抬头：“不是我录的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录的。”
她把保鲜膜扯下来，手指碰到油，去水池洗。水开得很小。
“你明天去不去？”许诚问。
“去。”
“八点半，常德路那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许诚把黄铜钥匙放到鞋柜上。周岚关了水，站在池边没动。
“画要是找不到呢？”她说。
“那就把钱一笔一笔算清。”
周岚拿纸巾把鞋柜上的钥匙包起来，没碰许诚。
“你走吧。”
许诚看了她一眼，弯腰换鞋。门关上后，周岚把那杯隔夜茶倒进水池。茶叶贴在杯壁上，冲了两遍也没下去。
第二天八点四十，常德路的银行刚开门。
周岚坐在靠里的等候椅上，手里攥着号码纸。许诚站在自助填单台边，填了两张，又划掉一张。大厅空调很低，门口进来的人都带着湿气。
叫到号，柜员把一沓流水推到玻璃下。
“这几笔，您确认一下用途。”
周岚低头看。三笔转账，金额不一样，备注都是空的。许诚把身份证压在台面上。
“这是她的卡。”他说。
柜员抬眼：“本人今天不在，您二位和账户持有人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朋友。”周岚说。
许诚没接话。
柜员把单子又推回来：“那只能查到这些。要调取更详细的，得本人来，或者有授权。”
周岚端起纸杯喝了一口，茶早凉了。她放下时没放稳，杯口歪了一下，褐色的水顺着台面流过去，漫到签单上。
柜员抽了两张纸巾，从窗口下面递出来。
“别动，身份证别沾湿。”
周岚没接。许诚拿了纸巾，隔着玻璃按住那张单子。水渗到他手背上。
大厅里叫了下一个号。两个人都没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