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昌路银行大厅的三笔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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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勤把保温杯拧开，往纸杯里倒了半杯茶。茶叶浮着，杯口有点烫。他把杯子搁在派出所接待台边上，旁边压着一张银行回单。
回单右上角盖着隆昌路那家支行的章。转账用途一栏写着：房屋首付款。金额四十八万整。日期是上周三。
民警从里面出来，拿起回单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谁的？”
“她的。”周勤指了指坐在塑料椅上的蒋雯。
蒋雯低头刷手机，没抬头。“我转的，怎么了？”
“钱转给谁？”
“卖房子的。”
周勤说：“她没买房。那套房，上个月就卖掉了。”
蒋雯把手机扣在腿上。“你别在这里讲这种话。周勤，你有意思吗？”
民警把回单放回去。“你们什么关系？”
“夫妻。”周勤说。
“快离了。”蒋雯接上，“还没办。”
民警看了看两个人。“这个事，具体要反映什么？”
周勤端起纸杯，喝了一口，茶水凉了。“首付是我表弟拿的。他在二手市场收东西，钱攒得慢。他说借给她垫两天，后来她就不接电话。”
蒋雯笑了一下，很短。“你表弟自己来了吗？”
“他在银行门口等过你。”
“等我就是我拿的？”
周勤没说话，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，翻了几下。“银行监控你们可以调。她那天从大厅出来，直接去了老宿舍楼，二号门，五楼。”
蒋雯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。
“你跟着我？”
“我找你。”
“你找我，跑到我妈那边去找？”
民警抬手：“坐下说。”
蒋雯没坐。她把回单折成两半，又折了一道，塞进包里。周勤看着她，纸杯里的茶叶贴在杯壁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我妈那边怎么了？”蒋雯声音压着，“那是我妈住的地方。”
周勤把手机放到桌上，推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时间是三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十二分。画面歪着，像是从微信里存下来的。老宿舍楼门口，蒋雯拎着一个金店的红纸袋，袋口露出半截塑封的小票。旁边是她那只黑色包。
民警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谁拍的？”蒋雯问。
“老罗。”周勤说，“他那天给你送过东西。”
“他拍我干什么？”
周勤又划了一张。
一张借条，写在横线本纸上。借款人是蒋雯，金额八万八，落款也是三月十七日。右下角有一个指印，红得发暗。
蒋雯盯着那张图，没马上说话。
“这是你写的？”民警问。
“字是我的。”她说，“钱不是我拿去买金子。”
“那金店袋子呢？”
“我帮人拿的。”
周勤笑了笑，没出声。
蒋雯转过去看他。“你别这个样子。你表弟那八万八，进我卡里当天就转出去了，收款人你查啊。不是金店。”
“转给谁了？”
“我妈。”
“你妈叫什么？”
蒋雯报了名字。
周勤说：“那张借条上写的是周海借给你周转。你跟我说是给你妈看病，我没追。现在又说是帮人拿金子。”
“我妈看病不要钱？”
“病历呢？”
她嘴唇动了一下。
民警把手机拿过去，问周勤：“照片原图在不在？”
“在老罗手机里。他说能来。”
“借条原件？”
“在我表弟手上。”
蒋雯把包放到椅子上，拉链拉开，翻得很快。口红、药盒、充电线掉在桌边。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卡，又停住了。
“你们要调就调。”她说，“我不跑。”
周勤看着她手里的卡。“这张就是那天收钱的。”
蒋雯把卡按在桌面上，指甲边缘发白。
“调。”她说。
民警把卡和身份证放在一边，拿起内线电话。
蒋雯的包还敞着。她弯腰去捡药盒，桌底下“哗啦”一声，一张纸从包侧边滑出来，半截卡在周勤鞋边。
周勤没动。
民警低头看了一眼：“谁的？”
蒋雯伸手去够，周勤先把纸捡起来。
是张银行流水打印单。抬头有支行名称，下面一笔转账，八万八，时间是去年十月二十七日。付款人蒋雯，收款人周海。备注写着：归还借款。
周勤把纸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的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蒋雯站着，脸白了一层。“还款。”
“你刚才怎么不拿？”
“忘了。”
“你妈住院那阵子，你有八万八还我表弟？”
“不是那阵子。”
周勤指着日期：“就是那天。周海手机上还有催款记录。”
蒋雯没接。
民警把纸拿过去，看了会儿：“这个章不对。我们系统里也查不到这笔。”
“查不到不代表没有。”蒋雯说。
“哪个银行打的？”
“隆昌路。”
“哪家支行？”
她看向门口，外头有人经过，塑料袋擦着玻璃门，响了一下。
周勤说：“你妈那笔转账，是十月二十六号。第二天你做一张还款单给周海看？”
“我没给他看。”
“那你放包里干什么？”
蒋雯把药盒塞回去，拉上拉链，没拉严，充电线露在外面。
“周海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她说。
周勤盯着她：“钱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花哪儿了？”
“看病，房租，欠的账。”
“那你说清楚，别拿这个糊弄人。”
民警把流水单压在记录本下：“这张先留着。你们今天把材料补齐，借条原件、转账记录、病历。后面按程序走。”
蒋雯拎起包，手指还扣着拉链头。
“周勤，”她说，“你表弟要的是钱，不是说法。”
周勤没让开。她从他旁边过去，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。
周勤侧过身，门没关严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把接待台上的登记表掀起一角。
蒋雯走到靠窗那排椅子前，把伞靠在墙边。伞没收好，水顺着伞骨往下滴，在灰地砖上洇开一小块。
民警起身去倒水。饮水机在里面，纸杯抽出来两个，回来时手里又多拿了一只搪瓷杯。
“茶要不要？”他问。
蒋雯没抬头：“不要。”
周勤站着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。
民警把搪瓷杯放在他前面：“你喝。”
杯里是隔夜的茶叶，颜色很深，杯沿有一道没洗干净的褐印。周勤端起来，碰了碰嘴唇，又放下。
蒋雯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。周勤隔开两把，坐到外侧。中间那两把椅子空着，椅背上贴着褪色的“请勿占座”。
“你病历在哪个医院看的？”民警翻着记录本。
“控江。”蒋雯说。
“哪天？”
“十月底。具体我回去找。”
周勤说：“她那天没去医院。”
蒋雯转过脸：“你跟着我？”
“我去过你那儿。你不在。”
“我不在就不能看病了？”
民警抬手：“别抢。蒋雯，病历、挂号记录、缴费单，有什么拿什么。房租也一样，合同、转账。”
蒋雯嗯了一声。
门外有人喊了句“老张”，又有人推门进来问户籍窗口在哪儿。冷风带着雨腥气进来，周勤把腿往里收了收。
他低声说：“你把钱吐出来一部分，事情没这么难看。”
蒋雯笑了一下，没声音。
“我说没了。”
“没了你住哪儿？”
“老宿舍。市场边上。”
“谁的房子？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民警把那杯茶往周勤那边推了一点：“先回去。明天上午九点，材料带齐。都别迟到。”
蒋雯拿起包，伞尖在地上拖了一道水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杯冷茶。
周勤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