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里那笔待确认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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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茶杯沿结了一圈褐色的印子，放在银行大厅靠窗那张矮几上。旁边摊着一张四开纸，纸角被杯底压得发潮。
许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伸手去拿那张纸。
“别弄湿。”陈姐说。
他停了一下，还是把纸抽出来。标题很直白：欠薪结算单。下面是项目名称、工种、出勤天数。许诚的名字在第三行，二十七天，应结一万零八百，实付六千。
“你拿这个来干吗？”陈姐问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字你不认识啊。”
大厅门开了一次，外头的车灯扫进来。保安在门口转了一圈，又坐回去。叫号机响了，没人起身。
许诚把结算单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个蓝色圆珠笔写的日期，十月十四号，下面是一个签字，字潦草，像划过去的。
“这个谁签的？”
“老周。”
“他现在人呢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陈姐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透，“派出所那边你不是去过了。”
“天钥桥路那个？”
“嗯。他们说你们自己先对账。对什么账，钱都没了。”
许诚把单子放回去，手指压着纸角。“你那天也在。”
“我在。我还给你们买了盒饭，记得吧。二十块一份，没人跟我报。”
“陈姐。”
“干吗？”
“老周签这个的时候，说什么没有？”
陈姐看着叫号屏，红字跳了一下。她把茶杯放下，杯底碰到玻璃，声音不大。
“他说月底补齐。你也在边上，别弄得我像没听见一样。”
许诚点点头，拿起手机，屏幕亮了又灭。
“那你把这张给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拍一张。”
“拍呗。”陈姐把结算单往他那边推了半寸，“拍清楚点。上头那个章，别漏了。”
许诚把单子压平，镜头对着章，来回调了两次焦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微信。短信。
“同日16:42，提成款47600元已转入尾号7719账户。凭证见附件。”
下面一张截图，银行流水，户名被涂掉一半，只剩一个“沈”字。转出方是公司账户，备注写着：六月项目提成。
陈姐看见他脸色，伸手要拿。
“谁发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许诚没给，把截图放大。日期跟结算单一样。老周签字那天，下午四点四十二。
“这不是说月底补吗。”许诚说。
陈姐嘴唇动了动，没接。
叫号机喊到她的号。她没起身，手指在茶杯边上抠了一下。
“你别在这儿闹。”她说，“钱进哪个账户，不一定就是他拿的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财务那边，项目那边，乱得很。”
许诚把短信转发给自己，又截了屏。
陈姐站起来，包带挂在肩上。“天钥桥路那边还留着记录。你去问吧，别拿着个短信就盯我。”
“你跟老周通电话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昨天呢？”
“我说了没有。”
她往柜台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他那个手机号，前天开始就关机。”
派出所接待区的空调开得低。许诚坐在塑料椅上，警员把手机推回来。
“截图我们收了。账户得银行配合查，不是现在就能给你结果。”
“转款的人能查到吧？”
“公司经办是谁，先回去问清楚。你们内部的材料，多拿点来。”
“老周找不到。”
警员抬眼看他。“找不到，跟钱转到哪里，是两回事。”
天快黑时，许诚到了乍浦路。老宿舍楼门口堆着纸箱，声控灯坏了一盏。他上三楼，敲老周那间门。
里面没人应。
隔壁门开了条缝，一个穿背心的男人探头出来。
“找周师傅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下午有人来过，搬了个电脑主机走。”男人说，“女的，短头发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她还问我，周师傅是不是欠你们钱。”
许诚站在门口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“别找老周。钱不是他一个人能动的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许诚把手机贴在耳边。
对面停了一下。“楼下。”
他往楼道窗外看。路灯刚亮，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。一个短头发女人站在单元门边，手里拎着帆布袋。
许诚下楼。她没自我介绍，先把袋子递过来。
“老周让我给你的。他下午不方便露面。”
里面是个黑色闪存盘，还有一张便签，写着一串密码。
“他人呢？”
“你别问。”女人说，“东西你看了就知道，谁在动钱。”
许诚捏着闪存盘。“你是公司的人？”
“以前是。”她看了眼楼上，“我不想再被叫去派出所。”
十分钟后，他坐在路灯附近那家银行大厅。门口卷帘拉下一半，保安在擦玻璃。电脑借的是自助区旁边一台旧机器。
闪存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。
扫描件一页页打开。付款审批、备用金明细、几笔拆开的咨询费。每张右下角都有签名。老板的，老板娘的。有两页日期正好是许诚被要求补窟窿那周。
老板娘的签字压在金额下面，笔画很重。
许诚拍完照，给老板打电话。
“在哪儿？”
“你什么口气？”老板那边有酒杯碰桌子的声音。
“银行。乍浦路那笔钱，不是老周一个人做的。”
对面静了。
许诚说：“你和嫂子签过字的账，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从哪儿拿的？”
“明天早上九点，天钥桥路派出所。材料我带过去。你们也带。”
老板压着声音：“小许，这事可以谈。”
“钱怎么回，公司谁签的，跟警察谈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把闪存盘拔下来，放进外套内袋。保安走过来，指了指屏幕。
“先生，机器要关了。”
“好了。”
许诚起身，玻璃门外那女人已经不在了。
雨从门外斜着打进来，沿着玻璃门底下那条黑胶边往里淌。大厅的地砖反着路灯，水迹拖到叫号机前面。
许诚站在自助柜员机旁边，外套没拉好。
玻璃门被推开。老板先进来，裤脚湿了一圈。老板娘跟在后面，手里拎着一把收拢的伞，伞尖滴水。
“东西给我。”老板说。
许诚没动。
“你先坐。”老板娘看了眼旁边的等候椅，“站这儿说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好坐的。”
老板往前走了一步。保安从值班台后面出来，手里还端着纸杯，横着站到了两人中间。
“先生，别靠这么近。”他说。
老板看他：“我们公司内部的事。”
“那也别在银行大厅里吵。”
值班台上有两杯茶，不知道是谁刚倒的，杯口都没热气了。一杯颜色深些，茶叶沉在底下。另一杯只剩半杯，边上沾着一圈水。
老板娘把伞靠到墙边，水顺着伞骨往下滴。
“许诚，”她说，“你把材料交出去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”
许诚看着她：“账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没人说是你做的。”
“那你们刚才为什么让我补？”
老板皱了皱眉：“说话别这么难听。公司当时周转不开，你也拿过项目奖金。”
“奖金是两千六。”
“你记得倒清楚。”
“我得记。”
大厅里自动门开了一下，又合上。风把地上的湿纸片吹到保安鞋边。保安低头踩住，没说话。
老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被保安看了一眼，又塞了回去。
“材料你已经拿了。”老板说，“明天不去，回来把话说清楚。工资、补偿，该算的都算。”
许诚问：“谁算？”
老板没接。
老板娘拿起那杯浅一点的茶，碰了碰杯壁，又放下。她的手指上有道新贴的创可贴，边缘翘着。
“你别逼人。”她说。
许诚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绕过保安，往玻璃门走。
保安伸手挡了一下老板。
“雨大，”许诚说，“你们路上慢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