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午后的对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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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莉把保温杯里的茶倒进一次性纸杯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银行大厅靠门，自动门一开，风就扫进来。叫号机报了个号，没人起身。
陈永康坐她对面，手指压着一张收据。粉红色，边角被杯底洇湿了。收据上盖着“宏达装饰工程部”的圆章，日期是三月十七日，项目栏写：甜爱路二百一十八弄三号楼，三零二室。金额两万，定金。
“你带这个干吗？”周莉问。
“包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翻出来就翻出来。”
陈永康把收据转了半圈，正对着她。“你不是说，房子你没管过？”
周莉喝了口茶，茶叶沫子粘在杯沿。她拿纸巾擦了擦。
“装修是他表弟弄的。收据写谁名字了？”
“没写名字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陈永康没接话。大厅里有个小孩在拍玻璃门，保安过去拉他。周莉的手机亮了一下，她看完，扣在桌上。
“派出所那边又打电话了？”陈永康问。
“嗯。”
“让你过去？”
“让我补个情况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周莉抬头看他：“该怎么说怎么说。”
陈永康把纸杯往旁边挪，没喝。“两万块，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
“收据在你包里。”
“包以前放家里的。他进进出出拿东西，谁知道。”
“他表弟说，是你给的现金。”
周莉笑了一下，没笑完。“他表弟现在什么都敢说。昨天还说不认识我，今天又记得现金了？”
门又开了。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进来，站在取号机前回头看。周莉低下头，把收据折成四折，塞进自己手提包。
陈永康伸手按住包带。
“这个得给派出所。”
“你给啊。”周莉看着他的手，“别碰我东西。”
陈永康松开。纸杯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周莉把包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。陈永康没再碰，只看着她。
深蓝夹克的男人取了号，坐到靠门那排椅子上，翻一张身份证复印件。叫号声响了一次，没人动。
陈永康说：“你把收据拿出来。”
“你烦不烦。”
“背面。”
周莉的手停在包扣上。
“什么背面？”
“刚才你折的时候，我看见了。蓝色的章，还有一串号。”
周莉没说话。
陈永康把手机推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拍得歪，白纸压在玻璃茶几上。收据背面有手写的编号：沪债字第24117号。下面一行签收人，周敏。
周莉盯了一会儿，伸手去拿手机。陈永康先收回来。
“周敏是谁？”
“我姐。”
“她不是在苏州？”
“以前在。”
“这钱不是给你弟的。”
周莉把包放到腿上，拉链拉开，又合上。“她叫我先垫一下，说过两天还。”
“什么钱？”
“她自己的事。”
“她欠的？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
陈永康靠回椅背，脸色很白。“派出所问的那两万，就是这个编号？”
周莉没答。
“你刚才还说包放家里，谁拿的。周敏签收，收据在你这里。你让我怎么说？”
大厅里有人喊：“三十一号。”
深蓝夹克的男人起身，经过他们，瞥了一眼桌上的冷茶。
周莉终于把收据拿出来，摊平。纸背上那串编号被折痕切成四段，姐姐的名字写得很轻，最后一个“敏”字拖出一点墨。
她把纸塞到陈永康手边。
“你不是要给派出所吗。”
陈永康没接那张收据。他把自己的纸杯往旁边推了一点。
杯底压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，边角卷起来，像从旧账本里撕的。周莉看见上面的字，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哪来的？”
“爸柜子最下面。”陈永康说，“房子卖之前。”
周莉没说话。
纸上写着：周敏借父亲遗产分配款，二万元整。下边是周敏的签名，还有日期。日期是去年冬天，正好在父亲办完后事的第三天。
陈永康把纸抽出来，摊在收据旁边。
“她拿了这两万，又让你垫两万。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怎么不是。她说她自己的事，你就转。派出所现在问的也是这笔钱。”
周莉把便签拿过去，对着大厅顶上的灯看。纸背透出几道旧字，像是父亲记水电费的笔迹。
“这张不能给他们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“爸的遗产，家里的事。”
“你转钱的时候，怎么不说家里的事。”
周莉把纸折了一下，没折齐，又打开。“她说那个客户要退钱，闹到单位去。她说她没办法。”
“她单位的事，关你什么事？”
“她是我姐。”
陈永康盯着她。“那我是你什么？”
叫号机响了一声。窗口里的人抬头，看向他们这边，陈永康把声音压低。
“她去年拿爸两万，你没跟我说。今天又从我们账户拿两万，你还是没说。周莉，你到底替她兜了多少？”
周莉把收据和便签叠在一起，塞回包里。
“账户不是我们两个的吗。”
“钱是我妈住院要用的。”
“你妈那边不是还有存单？”
陈永康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伸手过去。
“拿出来。”
“你别在这儿发疯。”
“我没发疯。便签给我。”
周莉抱住包，椅子腿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旁边排队的老太太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填单子。
陈永康站起来，隔着桌子看她。
“派出所那边我自己去。你姐的收据、这张欠条，都带上。”
“你敢给？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周莉脸上的粉有点浮，嘴唇抿得发白。她拉开包，拿出那张便签，放回桌上。
陈永康把冷茶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茶杯底在桌沿磕了一下。
陈永康手一松，半杯茶翻出来，先浸透那张便签，又往收据底下漫。蓝色圆珠笔写的“两万”一下糊开，纸角卷起来。
周莉扑过去按，手背全是茶。
“你有病啊？”
陈永康没动。
“给我。”
“都湿了，你拿什么给派出所看。”
窗口里面的人按了呼叫铃。保安从门口快步过来，先把陈永康往后挡了一下。
“哎，先生，别站这么近。有什么事出去讲。”
周莉把湿纸一张张揭开，收据黏在桌面上，撕下来时破了个角。陈永康伸手，保安横在中间。
“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“银行里不能吵。”保安看着他，“你坐那边去，冷静一下。”
“我没吵。”
“行，没吵。那你先过去。”
周莉把便签塞进包，包口拉了两次才拉上。她站起来，椅子歪在后面。
陈永康盯着她的包。
“周莉，你今天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你去啊。”她抹了一下手，茶水蹭到裤子上，“你现在就去，把你知道的都说了。”
保安回头看她。
“女士，你也别说这个。两边分开。”
周莉绕开桌子，往门外走。陈永康刚迈一步，保安抬手拦住他。
“你坐着。”
“她拿着东西。”
“东西是她的包。”
大厅里空调风吹过来，桌上那摊茶还在往单据边上渗。陈永康站在原地，看见周莉出了玻璃门，鞋跟踩过门口的防滑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