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房旁那家旧店少算的诉讼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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杯垫被茶水浸出一圈深色。许岚把壶嘴转开，没再倒。
周启明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过两次的单子，压在茶桌中间。
“你看看。”
许岚没立刻拿。单子抬头是“恒志信息设备维修中心”，日期六月十七号，服务器电源模块更换，报销金额八千六百四十。下面贴着一张模糊的收据，章有点斜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公司报销单。”周启明端起茶杯，“上个月机房坏了，临时弄的。”
“你们公司不是走系统？”
“系统那阵子也坏。你非要问这么细？”
许岚把单子拉到手边，指甲刮过金额那一栏。“这张单谁给你的？”
“财务。还能谁。”
“财务叫什么？”
周启明看她一眼，没回答，低头把茶叶渣拨到杯盖里。“许岚，你最近是不是闲得慌。”
店里咖啡机响了一阵。隔壁机房楼的送餐员推门进来，裤脚带着雨水。
许岚把单子折回原样。“单子我拿着。”
“你拿它干吗？”
“看看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，手伸过去，又停在半路。“别弄丢，报销还没下来。”
雨到傍晚更密。长宁那边的便利店门口，周启明进去买烟。许岚站在冰柜旁，给单子拍了照。收据右下角有个手写号码，六码，像内部编号。
周启明出来，塑料袋里两包烟，一罐乌龙茶。
“走不走？”
“走。”
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一盏。周启明先上去，鞋底踩过湿台阶。
许岚在下面翻手机，照片放大后，维修日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现场联系人，沈妍。
她抬头问：“沈妍是谁？”
周启明停在二楼转角，没回头。
“哪个沈妍？”
“哪个沈妍？”
周启明站着，手里那罐乌龙茶捏得响了一下。
“机房那边的。以前外包。”
“她怎么在维修单上？”
“联系人，挂个名字而已。”
许岚没动。“你刚才说是你自己报修。”
“我也没说不是我报的。”
雨水从他外套下摆往下滴。楼道里有人开门倒垃圾，看了他们一眼，又关上。
许岚把单子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来。边角被雨打湿，背面粘着一张窄纸，便利店的热敏小票。
周启明下了两级台阶，伸手来拿。
“别看了。”
她翻过去。
借款签收条。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。借款人周启明，金额三万八。下面有个签名，字歪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临时周转。”
“跟谁周转？便利店？”
“店老板认识人，帮忙过一下。”
许岚看着金额。“家里账本上，你说拿了两万。”
“还有别的。”
“哪儿来的三万八？”
周启明没说话。
“沈妍？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？”
他把烟袋扔到台阶上，烟盒滚出来。“你能不能小点声。”
“我声音不大。”
二楼感应灯闪了两下，灭了。周启明摸出手机，屏幕照着脸。
许岚把签收条对着光，又看了一遍。“这笔钱呢？”
“垫给公司了。”
“公司为什么让你去便利店借钱？”
“项目卡着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上个月没接那个项目。”
周启明靠着墙，半天才说：“后来又接了。”
许岚把纸折好，塞回单据背面。
“账本谁写的？”
“你写的。”
“我问你谁报的数。”
楼上传来水管声。周启明弯腰捡烟，没捡起来。
周启明弯腰捡烟，没捡起来。
许岚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陌生号码，连着两条消息。
“许女士，周先生那边的当票今天到期。戒指照片您确认一下。晚十点前不续，明早按流程处理。”
下面是一张图。柜台上垫着蓝绒布，男戒女戒并在一起。女戒内侧刻的日期，拍得很清楚。
周启明抬头，看见她脸上的光。
“谁发的？”
许岚把手机递过去。
他没接。“他们怎么有你号码。”
“你填的紧急联系人。”
“我没填。”
“当票号都在。”
雨水从楼道口斜着打进来，地砖湿了一片。许岚把屏幕收回来，点开图片，放大戒指。
“什么时候拿的？”
“上礼拜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两万。”
“那三万八呢？”
“利息，之前还有一笔。”
“哪一笔？”
周启明揉了下鼻梁。“你别在这儿问了，回去说。”
“家里那两万，也是假的？”
“不是假的。拿去还了一部分。”
“还谁？”
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
许岚说：“便利店老板？”
“不是他。”
“沈妍？”
“你怎么老扯她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没钱，都说跟她没关系。”
周启明把烟踩进水里。“戒指我会赎。”
“拿什么赎？”
“发工资。”
“你上个月工资交过吗？”
“许岚。”
“交没交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单据、签收条和手机放进包里，拉上拉链。周启明伸手拦了一下，没碰到她。
“你把戒指赎回来，钱从你账上出。家里卡我明天停掉。”
“你停了我怎么上班？”
“地铁能刷手机。”
“饭呢？”
“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二楼的灯又亮了。许岚绕过他，往雨里走。
周启明没追。他站在咖啡馆檐下，看许岚过了路口，黑伞在雨里晃了两下，拐进便利店旁边那条窄路。
玻璃门被风顶开一条缝，里面的热气散出来。
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们茶还要不要？”
周启明没接话，转身进去。
靠窗那张桌子空着一把椅子。许岚的半杯普洱还在，茶面已经凉了，浮着一小圈暗红的油光。她刚才搁在桌上的账本没完全收进包，边角压在窗缝底下，被雨打湿了一片。蓝黑墨水化开，几笔日期糊成了团。
老板娘拿抹布过来，指了指窗边。
“这个要收掉了。”
“别动。”
“茶冷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启明坐下，椅脚拖过水泥地，声音很轻。他把账本抽出来，湿页粘着桌面，撕下一点纸屑。那页上能看清的只剩几行：物业，水电，妈，戒指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屏幕亮着，是沈妍发来的：你到哪了？东西还在我这里，要不要拿。
周启明看了一会儿，没回。
老板娘把抹布搭在手臂上。“她没付钱。”
“我付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老板娘顿了顿，“她那杯，她一口没喝。”
周启明从口袋里摸出零钱，硬币和几张潮掉的纸钞摊在桌上。他数到一半，手停住。
窗外便利店的白灯照着积水。许岚刚才走过的地方，雨点还在一下一下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