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之路旧馆桌角压着品饮后的欠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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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茶托往旁边挪了一点，下面露出一角蓝色复写纸。
包间灯坏了一盏，桌上那壶陈皮普洱已经凉了。程斌伸手去拿茶杯，周岚先把纸抽出来，摊平。
“这什么？”
程斌看了一眼，没接。
收据是手写的，字很重，纸背都透了：今收到程斌补付工资贰仟元整。落款是“刘小梅”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。下面还有个红指印，蹭开了一点。
“你从哪儿翻出来的？”程斌问。
“茶托底下压着。你订的包间。”
“老板留的吧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周岚抬头看他：“刘小梅不是你们项目部那个出纳？”
“以前是。后来走了。”
“欠谁的工资？”
程斌拿起手机，划了两下，屏幕亮着，没拨号。“都过去多久了。两千块钱，也不是没给。”
“收据上写补付。前面欠多少？”
“你现在问这个干吗？”
服务员进来添水，看见桌上的纸，手顿了一下。周岚把收据折好，塞进自己包里。程斌笑了笑，给服务员让出位置。
“茶有点淡，换一壶。”
服务员说：“好，我问下老板。”
程斌等门关上，声音低下来：“周岚，别拿张破纸吓人。小梅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说。她电话停了。”
“那你找她去啊。”
周岚拎包起身。“钱我不要。你把她的地址给我。”
程斌没动，只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走到广中旁边那家便利店，买了瓶常温矿泉水。收银台边上贴着催缴房租的红纸，店员在拆烟。
程斌的电话打过来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买水。”
“收据给我。那东西放你手里，没用。”
“你急什么？”
他那头停了两秒。“我不急。你别乱找人，听见没。”
周岚挂了电话，沿着希望之路往招商云玺走。楼道口堆着装修留下的纸箱，电梯还在上面。她翻出收据，背面有一行更淡的铅笔字：云玺三号楼，十七层，周五。
程斌从马路对面过来，衬衫领口松着。
“你跑这儿来干什么？”
周岚把纸塞回包里。
“找刘小梅。”
程斌看了看楼道里面，笑得很平。
“她不住这儿。”
“她不住这儿。”
周岚看着他。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她？”
程斌伸手去拿她的包。周岚往后一侧，包带挂到纸箱上，箱口裂开，里面是没拆的灯带。
“给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说清楚。”
电梯“叮”了一声，门开了。一个送水工推着车出来，车上两箱桶装水，轮子压过地上的灰。
程斌压低声音：“刘小梅周五才过来。她就是来陪人喝茶的，跟这事没关系。”
“收据也是周五开的？”
“对。”
周岚把手机拿出来，点开录音。是便利店外头录的，风声很大，程斌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收据日期改一下，别写上周，写周五。她问就说店里机器坏过。”
后面还有另一个女声：“改了有什么用，她又不懂。”
程斌脸一下沉了。他伸手按住手机，没抢，只是盯着屏幕。
“你录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吗。”
“你故意套我话？”
“我没问你。你自己说的。”
楼道里有人搬木板，拖得很响。程斌松开手，摸出烟，又想起这里不能抽，捏在指头里。
“收据不是刘小梅给的。”周岚说，“那天茶馆里坐着的也不是她。你说她电话停了，是怕我打过去。”
“周岚。”
“钱是谁拿的？”
他没回答，抬头看了一眼十七层的方向。电梯门又合上。
周岚把录音暂停，手机屏幕黑下来。
程斌说：“你把这个删了。房子下个月交付，我首付还差十几万。你现在闹，谁都拿不到钱。”
“那我妈那笔呢？”
“你妈那笔……不是我一个人定的。”
周岚把手机放回包里，绕过他往里走。
程斌在后面说：“十七层没人。刘小梅今天不来。”
她按下电梯键。红色数字从十九跳到十八。
电梯停在一楼。程斌没进去，站在门外看她。
周岚出来，穿过门厅。外面风大，工地围挡上贴的交付倒计时卷了边。希望之路那家旧咖啡馆还亮着灯，她推门进去。
老板把玻璃杯收进柜子里，看见她，没问，端来一壶热水。
周岚坐到最里面。程斌过了两分钟才进来，坐她对面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。”
“你手里还有什么。”
周岚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罐。罐子是以前刘小梅送的，红底，边上掉了漆。她拧开盖，里面剩半把碎茶。
程斌盯着罐子，脸上没动。
她把茶倒在纸巾上，翻过罐底。内层垫纸撕开，里面压着几张折得很小的打印纸。
“我妈整理东西，没看懂，塞给我的。”她说，“她那时候还说，刘小梅这茶泡不开。”
程斌伸手。
周岚按住纸。
流水日期从前年十一月开始。每个月两笔，一笔写“茶款”，一笔写“周转”。收款账户不是刘小梅，是程斌弟弟程航。备注里有几次写着“陈姨”“老周”。
程斌说：“这不是你妈的钱。”
“那‘陈姨’是谁。”
“你别拿个备注就——”
“程航上个月买车，首付十八万。你跟我说他在外地送货，一个月六千。”
老板过来添水。周岚把茶叶放进杯子，水冲下去，浮起一层细末。
程斌低声说：“那笔钱本来要还的。后来项目卡住了。”
“谁答应卡住了？”
“周岚，你现在把这些拿出去，程航的家也散了。我这边房子也没了。你妈那套老房子，后面过户的费用——”
“你算得真快。”
“不是算。”他停了停，“我手上没钱。”
周岚把流水装回罐底，盖上盖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你把程航叫来。刘小梅也叫。”
“她不会来。”
“那就把她那张收据拿来。”
程斌看着她。
周岚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茶凉得很快。
程斌没接话，手伸过去碰了一下罐子，又缩回来。
周岚把杯子放下。杯底磕在桌面上，茶水晃出来，沿着杯垫边缘往外爬，滴到她裤腿上。
老板在吧台后头接电话，声音压得低。门口有人推门，推不动，拍了两下玻璃。
“打烊了？”外头的人问。
老板抬头看了一眼，没过去。
程斌站起来，椅子腿拖出一声响。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，脸上的汗没擦。
“你非要这样？”
周岚也站起来，隔着那张小圆桌看他。
“明天十点。”
“程航不会认。”
“那你认。”
“我认什么？钱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卡在你这儿，话是你说的，程航的车是你带他去看的。”
程斌嘴唇动了动。
桌上的冷茶越过桌沿，落在地板上，一滴接一滴。周岚抽了张纸，按住，纸很快湿透。
程斌朝门口走了两步，拧了一下把手。锁着。
他回过身：“钥匙在谁那儿？”
老板这才挂电话，说：“我这儿。等雨小点，门口漏水。”
外面的雨声已经很细，玻璃上还是一片水痕。
程斌站在门边，没再坐回去。周岚把湿纸团攥在手里，另一只手压着那个铁皮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