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头艺人旁旧饮品店里的沉默品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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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茶单摊开，手指压着塑封边角。里面夹着一张黄白色收据，折过两道，露出半个名字。
包间门没关严。外头街头艺人拉小提琴，曲子断断续续，隔着旧玻璃传进来。
“龙井冷了。”陈放说。
“你喝你的。”
周岚把收据抽出来，铺在转盘旁边。收据是去年十一月三日开的，抬头印着“海汇小额借贷服务部”，金额二十万，借款人：林素琴。代签人一栏，写着她的名字。右下角还有红指印，印得很浅。
陈放看了一眼，伸手去拿茶壶。
“别碰。”周岚说。
他手停了一下，还是把壶放回去。“哪来的？”
“茶单里。”
“谁放的？”
“我问你呢。”
陈放靠回椅背，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。他翻过来，屏幕朝下。“你那时候替她签过。”
“我没签过二十万。”
“她说是周转，过两天就还。你不记得？”
周岚把收据对着灯看。签名最后那个“岚”字，捺笔很重，像有人照着她身份证复印件练过。
服务员推门进来，加热水。陈放说：“不用了，够了。”
服务员看了看两个人，把壶拎走。
周岚把收据折好，塞进包里。“林素琴在哪儿？”
“便利店。”
“纳贤路那个？”
“嗯。夜班。”
陈放端起杯子，嘴唇碰了碰杯沿，没喝。“你别直接问她。她现在身体不好。”
“借钱的时候身体挺好。”
“周岚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事不是她一个人弄的。”
外面琴声停了。有人鼓掌，拍得很散。
周岚拿起外套，陈放跟出来。纳贤路便利店的灯白得发青，林素琴坐在收银台后面拆关东煮的塑料袋。她看见周岚，袋子掉在台面上。
“妈，出来一下。”
林素琴没动。“我值班。”
“就两分钟。”
陈放站在门边，低头点烟，没点着。
林素琴跟到路况监控尽头的楼道口。周岚把收据递过去。
“这是你签的？”林素琴问。
“是你让我签的？”
“我没让你签二十万。”
“那谁签的？”
林素琴捏着收据，半天没说话。楼道声控灯灭了，她摸索着按墙上的开关。
“陈放说，先签着。”她说，“他说你知道。”
陈放把烟塞回盒里。“我没说过。”
林素琴抬头看他，嘴唇动了两下。“你那天在店里。凌晨，周岚不在。你拿她手机，说先把直播那边垫上，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直播？”周岚问。
陈放没看她。“她记错了。”
林素琴转身回便利店。周岚跟进去。收银台下面有个铁皮饼干盒，林素琴蹲下去翻，翻出一叠小票，边角都卷了。
“这个。”她抽出一张。
小票上印着时间，三月十七号，02:14。转账二十万，收款方是一串账号，后面带着“星河直播结算”。
周岚盯着那几个字。
“我只帮你按过一次。”林素琴说，“他说账号是你的工作号。我眼睛不好，字小。”
陈放伸手要拿，小票被周岚按住。
“你不是说钱在项目里？”
“那是过账。”陈放说。
“过到直播账户？”
“你先别在这儿闹，店里有监控。”
林素琴站起来，手撑着台面。“他那几天一直来，坐靠窗那个位置，充电，打电话。你说什么主播，什么榜，什么这次不能断。”
周岚看着陈放。“你拿我的证件办的？”
陈放脸色发白。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外头又有人弹琴，断断续续的，像琴弦没调准。便利店自动门开了一下，冷气贴着周岚的小腿过去。
陈放往门外退了一步。
周岚把小票折好，塞进包里。“你现在给那个人打电话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打。”
陈放没动，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周岚说：“打免提。”
他摸出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，从右上角劈到中间。翻了两下，拨出去。响了三声，对面接了。
“喂？”
是个女声，年轻，背景里有人在喊直播间上链接。
陈放压低声音：“那个，周岚在。”
那边顿了一下。“你让她别找我。我只拿该拿的。”
周岚把手机拿过去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没必要。”
“六万八，是你收的？”
“结算账户又不是我的私人卡。陈放没跟你说清楚？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你同意。你们两口子的事，别往我这儿扯。”
周岚看着陈放。“她知道我没同意。”
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。“我知道你那笔钱哪天转出来的。十月十七，下午四点十二。你在恒丰路那家银行，抵押存单，办完出来还在门口站了会儿。”
陈放伸手来抢手机。
周岚侧开身，把通话按掉。
林素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纸。纸角卷着。“前几天有人来问监控，我怕有事，叫我儿子截了。”
截图很糊，路口摄像头的时间码清楚。十月十七日，16:19。周岚站在银行外，手里攥着文件袋。十分钟后，陈放从便利店方向过来，接过她手里的袋子。两人上了路边一辆网约车。
周岚把纸放在台面上。
“你说项目周转。”她说。
陈放嘴唇动了动。“当时真能回来。”
“回来了吗？”
“那边跑了，平台也——”
“钱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周岚拿出手机，对着截图拍了一张，又拍了小票。
陈放说：“你要把我逼死？”
周岚拉好包链。“明天上午十点，银行门口。把你名下那辆车过户。还有你妈那套房子的借款合同，带来。”
“车不值六万八。”
“那就拿别的补。”
外头琴声停了。便利店自动门合上，玻璃上映着陈放一张发白的脸。
陈放没走。他把手撑在台面上，手指压着那张截图。
店员从后头出来，手里端着两杯茶，纸杯盖没扣紧。看见两人，脚顿了一下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周岚说。
其中一杯搁在靠窗的小桌上，是刚才她等监控时买的。茶早凉了，杯壁上沾着一圈褐色水渍。
陈放把截图翻过去。“车给你，明天办。房子不是我妈的，是她跟我舅舅一人一半。”
“合同带来。”
“她不知道这事。”
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
他盯着她。“你非得找她？”
周岚没接。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收据，借了店员的笔，在桌上写。日期，六万八，车辆折抵。写到末尾，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签。”
陈放没拿笔。“这东西有用吗？”
“对我有用。”
“我没说不还。”
“你说过很多。”
他端起那杯凉茶，喝了一口，脸皱起来。周岚伸手去拿纸，陈放手肘碰到杯子。茶水一下泼开，漫过桌面，浸到收据边上。
店员抽了几张纸巾，没敢上前。
周岚把收据拎起来，纸角滴着水。陈放从裤袋里掏出烟盒，又塞回去。
“明天十点。”她说。
他在湿桌面上签了名字。笔画断了一处。
周岚把纸对折，放进包里。陈放坐着，手还压在另一半被茶浸软的复写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