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陀旧馆的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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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单被水汽浸得发软。许闻把它翻过来，指腹停在一行蓝黑墨水上。
“借顾明远贰万陆仟元整，三月十五日前还。赵岚。”
日期是两年前。
顾明远端起盖碗，没喝。“哪找的？”
“你夹在菜单里。”
“那是老东西了。”
许闻把单子压在糖罐下面。“老东西也得算数。你说没见过赵岚。”
“我说的是这两年没见过。”
咖啡馆老板在柜台后洗杯子，水一直开着。顾明远掏烟，想起来墙上贴着禁烟，烟盒又塞回去。
“你来喝茶，还是审我？”他说。
“她上周给我打电话，说你欠她钱。”
“她什么都能说。”顾明远低头拨弄杯盖，“她有没有说，钱拿去干吗了？”
许闻没接。
顾明远抬眼：“没说吧。她就挑好听的讲。”
晚上，许闻回长宁的出租屋。便利店里冷气很足，他拿了两罐乌龙茶，站在收银台前看手机。赵岚发来一张照片，也是那张收据，角度不同，边上露出半只瓷杯。
她问：他给你看了？
许闻回：看到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发：别信他。
收银员扫完码，说：“一共十一块。”
许闻把手机扣在台面上，付了钱。
旧区改造的围挡后面堆着碎砖。赵岚站在楼道口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。顾明远比约定早到了，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。
“你们还真见面。”赵岚说。
顾明远把袋子放到台阶上。“钱我认。收据给我。”
“你先还。”
“我现在没那么多。”
赵岚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。“那你刚才在咖啡馆，装什么？”
顾明远脸上没动，只把茶罐捏瘪了。许闻站在旁边，摸出那张菜单。
赵岚看着他：“给我。”
许闻没递。“这上面写的是三月十五。哪一年？”
顾明远说：“别问了。”
赵岚伸手去拿，许闻往后一避。楼道里有人拖着纸箱下楼，擦着他们过去。纸箱角撞到墙，掉下一点白灰。
许闻把菜单折了一下，塞回口袋。
赵岚的手停在半空。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说他答应三月十五还。”
“他答应了。”
顾明远低头看台阶上的塑料袋。“赵岚，算了。”
许闻拿出手机，点开录音。杂音很大，像在路边录的。
顾明远的声音先出来：“三月十五我给你转。”
赵岚在里面说：“你别又拖。”
停了两秒。
顾明远又说：“不对，我说的是尽量。公司那边要是没结，我还不了。你听清楚，别拿这个找我。”
录音到这里断了。
楼道口安静了一会儿。上面有人关门，铁门震了一下。
赵岚看着顾明远：“这是什么时候录的？”
“二月二十七。”
“你撤回了，你后来还拿那张菜单给我看？”
顾明远把捏瘪的茶罐扔进塑料袋。“菜单是咖啡馆的活动单，不是收据。你自己也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那天说三月十五——”
“我说尽量。”
赵岚嘴唇动了动，没接上。
许闻把手机收起来。“茶钱是多少？”
“一万八。”赵岚说。
顾明远抬头：“不是茶钱。是她先刷的卡，后面又加了仓储费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卡已经逾期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上周给我发的催款截图，我看到了。”
赵岚站着，肩膀往下垮了一点。她从包里掏出烟盒，里面空的，又塞回去。
顾明远拎起袋子，绕过她往外走。
赵岚没拦。许闻站了几秒，跟着走下台阶。
台阶下是条窄路，雨水还没干。顾明远走到路边，把塑料袋放在电瓶车脚踏上。
许闻说：“银行流水呢？”
顾明远没回头，从夹层里抽出两张纸。纸边卷着，像在口袋里压了很久。
赵岚跟下来，高跟鞋踩进一块积水里。
“你给她看。”顾明远说。
许闻接过去。一笔一万八，三月二日，转入王秀兰账户。备注栏空着。下一页是同一天，赵岚信用卡分期还款，收款方也是王秀兰。
赵岚伸手要拿，许闻没给。
“我妈住院。”她说。
“二月二十七还没住。”顾明远说，“三月六号才办入院。”
“你查我妈？”
“钱从我卡里出去的。”
赵岚盯着那两页纸。“你当时答应借我。”
“我答应垫茶款。不是给你还分期。”
“茶在店里。”
“茶单我留着。六千八。”
她脸色白了一下。“仓储费、服务费，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服务费一万一？”顾明远问。
许闻把纸折好，递给赵岚。“你拿回去。原件他有。”
赵岚没接。
路口便利店的玻璃门开了，一个外卖员提着热柜里的饭团出来。顾明远走过去，买了瓶矿泉水，拧开喝了两口。
赵岚隔着马路说：“你想怎么弄？”
顾明远站在冷柜前，声音不高：“六千八，给你十天。剩下一万一千二，你自己跟许闻说。”
许闻看着赵岚：“我不收你的茶。卡逾期、转账、仓储，明天把明细发我。没有，我就按这两张纸算。”
顾明远把空瓶扔进门口垃圾桶，拎起袋子往楼道那头走。
雨点落下来，先是稀的，砸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雨棚上。
赵岚还站在马路这边。她把那两页纸攥得发皱，没看许闻。
许闻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把黑伞，伞骨有点卡。他按了两次才撑开。伞沿偏向自己那边，赵岚半个肩膀还在雨里。
“明细明天几点发？”他问。
“下午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下班前。”
“六点。”
赵岚点了下头。她低头翻包，翻出一张便利店收据，湿过一角，贴在一张银行卡背面。她把卡递过去。
“这个月先扣这个。”她说，“里面还有三千二。”
许闻没接。“卡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那六千八我怎么给。”
“转账。”
“我限额。”
“去银行调。”
赵岚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。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便利店里，店员把热柜的门合上。玻璃上全是白气。靠窗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乌龙茶，杯盖没盖严，茶水沿着杯壁渗出来，在桌面摊开一小片。
赵岚看了一眼那杯茶。
“你不是说，那批茶有人要吗？”许闻问。
“有个客户问。”
“问了多久？”
“上周。”
“定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许闻把伞柄换到左手，右手伸出来。“收据给我。”
赵岚没立刻给。她把银行卡抽走，只把那张收据放到他掌心里。纸边冰凉，沾着雨水。
“仓储那边你别去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们认识你。”
“认识我有什么问题。”
赵岚没答。她往旁边退了半步，站到雨棚底下。许闻撑着伞，伞尖滴水，隔在两人中间。
顾明远已经走到楼道口，没回头。赵岚把纸塞进包里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又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