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贸城旧馆里无人开口的品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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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岚把普洱饼撬开，碎茶落在白瓷盖碗边上。旧咖啡馆的吧台后面还挂着意式浓缩的价目牌，纸边卷了。
“水不够开。”她说。
周明把电水壶重新按下去，没接话。他翻茶单，背面夹着一张粉红色单据，掉到桌上。
房租催缴通知。三月份，六千八。收款方是这家店的房东，章盖得很新。
陆岚伸手去拿，周明先按住了。
“你的？”
“店里的。”他说，“老板放错地方了。”
“老板知道你拿这个泡茶？”
“你话怎么这么多。”
水开了，壶嘴喷着白气。周明冲第一遍，倒掉，茶叶在碗里慢慢散开。他把单子折成四折，塞进自己外套口袋。
陆岚喝了一口，皱眉：“苦。”
“老茶都这样。”
“你上个月说这店生意挺好。”
“挺好也得交房租。”
她手机响了一下。屏幕亮着，是便利店的付款提醒。周明瞥见金额，二十七块五。
两人从商贸城出来，沿高架底下走到江边便利店。天际线亮起来，楼顶的灯一格一格往下熄。周明买了两瓶常温矿泉水，没买烟。
陆岚站在冰柜前：“催缴单上是三月。现在都四月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交？”
“会有人交。”
“你？”
周明拧瓶盖，水洒到手背上。他用裤子擦了擦。
“陆岚，你今天叫我出来，就为这个？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。张单子而已。”
她没说话，把矿泉水放回柜台。周明付完钱，塑料袋提在手里，走得很快。
社区尽头的楼道口堆着纸箱，感应灯坏了一盏。陆岚停在门禁外。
“茶还在店里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喝。”
“茶单呢？”
周明抬头看她，隔了几秒，把手伸进外套。那张粉红单据边角露出来一点。
“别问了。”
楼上有人拖椅子，木脚刮过地面。陆岚按了门禁，没按开。
“没电了。”陆岚又按了一下，门禁没响。
周明把塑料袋放在纸箱上，掏钥匙。钥匙串挂着商贸城那只旧门牌，碰得叮一声。
陆岚没进去。
“你下午说，直播结完能有两万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说保底。小文也在。”
周明低头找钥匙，没接。
陆岚把手机拿出来，屏幕上是张截图。直播后台，结算收入一栏，六百三十八块四毛二。下面还有退款，红字。
“这是小文发我的。”她说，“昨天那场，三个小时。”
周明看了一眼，手停住。
“后台没结完。”
“那你把茶叶款垫出去的时候，怎么说的？你说今晚到账。”
“平台有周期。”
“周期几天？”
“七天，可能。”
“房租明天到期。物业三个月。你那张茶单一万二，你说是客户订的。”
楼道里有人下来，提着垃圾袋，侧身从他们中间挤过去。感应灯忽亮了一下，照见周明鞋面上的灰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周明说。
“谁的？”
“店里还有货。下周做两场，能回来。”
陆岚把截图往下划。第二张是聊天记录。周明发给供货商：先发十盒，周五直播回款。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八号。
“你没跟我说十盒。”她说。
周明把钥匙插进门锁，转了半圈，又拔出来。
塑料袋里的水倒了，瓶子滚到楼道口。陆岚弯腰捡起一瓶，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茶还在店里。”她说，“明天你自己去拿。”
周明没动。
“拿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剩下那八盒，还有样衣。”
“样衣跟你没关系。”
陆岚把空瓶塞回塑料袋，袋子口打了个结。
“合同在我包里。押金三万八，你签的字。”
周明皱了下眉。
“那是你表妹的货。”
“她要钱，找的是我。店里那排衣架，明天下午必须空出来。”
楼上有人开门，门链响了两声。陆岚把手机放进包里，从夹层抽出两张折过的纸，摊在窗台上。窗台积灰，纸角压着茶渍，褐色的一圈已经干了。
周明低头看。合同最后一页，甲方签名是他。下面还有一张录音截图，音频时长四分十七秒。
“你录我？”
“不是我录的。你跟老杨谈的时候，店里监控开着。”
“这东西你哪来的？”
“老杨给的。他说你答应过，样衣卖不掉，押金你自己补。”
周明把纸拿起来，翻到背面。
“我没卖。”
“那就明天搬走。衣服、茶、直播架，分开算。”
“陆岚，你现在跟我算这个？”
“就现在算。房租八千六，物业一千二，茶叶一万二，样衣押金三万八。你垫出去那笔，从你的货里扣。”
周明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
“货卖了呢？”
“钱进我卡。你把后台账号交出来。”
他把合同揉了一下，又慢慢摊平。
“账号不是我的。”
“密码是你改的。”
陆岚伸手。
周明站在原地，钥匙攥在掌心。过了几秒，他把手机解锁，点开后台，递过去。
陆岚接过来，先改了收款账户，又把登录设备全踢下线。她把合同收回包里。
“明天十点，旧咖啡馆。”她说，“老杨也在。样衣一件件点。”
陆岚把手机放到茶几另一头，屏幕朝下。刚才那杯茶没人动，杯口结了一层薄膜，茶叶沉在底下。
周明还站着，裤脚蹭到纸箱边，箱子歪了一下。
“你踢我下线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店里还有订单。”
“我会看。”
“有个杭州的，要改六码。”
“备注里写着。”
周明往前走了半步，陆岚抬眼看他。他停住，去拿桌上的账本。账本压在一只玻璃烟灰缸下面，翻开是上个月的流水，几页边上沾了茶渍。
“这笔两万七，”他说，“是返货，不是我拿的。”
陆岚没接话。
“你听见没有？”
“明天拿单子说。”
“单子在电脑里。”
“电脑也带去。”
他把账本合上，手指按在封皮上。屋里那盏顶灯有点闪，直播架靠着墙，补光灯没关，白光照着一地拆开的快递袋。
周明把账本推过去，推到茶几中间，正好碰到她的手机。
“你真要这样弄？”
陆岚把手机拿开，放到自己腿边。
“我没弄你。账得清。”
“清得了吗。”
“能清多少清多少。”
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，轮子在楼道地砖上哐啷响了一阵。周明低头看那杯冷茶，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又放回去。
陆岚拉上包链，起身去窗边，把开着的半扇窗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