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下午塑胶操场旁的品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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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宁把茶汤倒进公道杯，手背蹭到桌上一层黏灰。包厢窗朝塑胶操场，外面有人跑步，鞋底一下下砸着地。
“你别一直泡。”周弈说，“这饼不经泡。”
“你上次不是说，能泡十来道。”
“我说的是好的。”
许宁没接。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单子，压在茶盘边。单据是旧咖啡馆的抬头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，下午四点二十六。品名写着：福鼎白茶饼，三五七克。金额一千八百。
周弈看了一眼，拿起杯子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前台抽屉。你包厢结账，怎么单子落那儿了。”
“那天喝咖啡。”
“单子不是咖啡。”
周弈抿了一口，皱了下眉。“水温高了。”
许宁把盖碗盖上。“谁买的？”
“朋友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吗？”
外面操场边有人吹哨。许宁把单据翻过来，背面有圆珠笔写的房号：二零七。周弈没再碰那张纸。
“许宁，”他说，“一张买茶的单子，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你那晚来过。你说你在家。”
“我可能记错了。”
“你记错一整晚？”
周弈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“你最近是不是没事干。”
许宁收起茶饼，没收单子。“我去买烟。”
天宝路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促销纸。他买了包白万，站在门口点火。周弈跟出来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。
“别往下查了。”周弈说。
“查什么，买茶而已。”
“你知道不是。”
许宁吐了口烟。“那你说是什么。”
周弈没说，转身把纸杯扔进垃圾桶。
夜里，许宁走到苏州河水尽头的楼道口。二零七的灯亮着，门缝里漏出一点茶香。他把那张购买单塞进门下，等了半分钟。
里面有人走过来，纸被抽走。
门没开。
门里静了一会儿。
锁舌响了一下。门只开到防盗链的位置。
周弈站在里面，没穿外套，脸有点灰。他手里拿着那张单子，另一只手夹着一张折过的纸。
“你拿回去。”他说。
许宁没接。“什么。”
周弈从门缝里递出来。纸角有油渍，红字印得很大：逾期催收通知。借款人姓名是周弈，地址也是这里，二零七。金额八万六，最后还款日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
许宁看了一眼。“茶叶店给你催债？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名字、身份证后四位，都是你的。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
楼道灯灭了。两个人隔着半扇门，谁也没动。
许宁把手机电筒打开，往纸上照。“你那天晚上不是去买茶。你去见催收的？”
周弈抬手挡了一下光。“关掉。”
“那个店在操场边上，晚上十点还开着。你说买茶，买了张收据，送到二零七。”
“她住这儿。”
“谁？”
周弈没立刻答。屋里有水烧开，壶盖轻轻跳了两下。
“我姐。”他说，“钱是她弄的。她跑了。”
“你替她背？”
“我没替。我签过字。”
许宁把催收单翻到背面。背面有手写字：请于三日内联系，拒收将上门核实。
“她人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茶呢？”
周弈靠在门后，声音低下去。“她走前留的。说有人找来，就泡茶，别开门。”
许宁把纸递回去。周弈没接。
楼下有人按单元门铃，连续按了三次。
周弈的手机在屋里响起来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接。铃声停了，又响。
铃声贴着门板响，震得门镜里那点光一闪一闪。
许宁没催他。她从包里抽出两张打印纸，压在催收单上。
“你姐没跑。”
周弈抬眼。
“上个月十八号，二十三号，三十号。直播平台打赏流水。”许宁把其中一行指给他看，“账号叫‘南南在沪’，收款实名，许宁。”
周弈盯着那张纸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你给我打赏？”
“不是给你。”他说。
“钱进的是我卡。”
“你开过播，你自己不知道？”
许宁笑了一下，很短。“我去年就注销了。这个号后来谁在用？”
周弈没说话。屋里的水又开了一遍，蒸汽从门缝底下漫出来，有股陈茶味。
楼下门铃停了。手机还在响。
许宁把纸折起来，塞回包里。“你姐拿你签的字借钱。你拿我的旧账号收钱。现在催收单送到你这儿，你说你不知道。”
“她拿了我的身份证。”
“你身份证能拿，手机号也能拿，直播后台密码也能拿？”许宁看着他，“周弈，你别跟我绕。”
他把门拉开一点，伸手去关电磁炉。许宁跟进去半步。桌上放着两只杯子，一只泡得很浓，另一只空着。茶叶沉在杯底，没散开。
周弈关了手机。
“流水我可以给你。”他说，“你别报警。”
“我没说报警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把钱还给平台也好，退给我也好，跟我没关系。”许宁把空杯推到他面前，“我只要你把二零七那张收据解释清楚。”
周弈看着杯子，过了几秒，说：“二零七不是我姐住的。是你前男友住的。”
许宁的手停在桌边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。收款备注写着：茶钱，别上楼。
许宁没接手机。
杯子碰倒时没什么声音。茶已经凉了，沿着桌面往下爬，浸到那几张催收单。红色印章先糊开，纸角软下去，贴在木头上。
周弈抽了两张纸巾，按在水上。按了几下，纸巾全湿了。他没再擦。
“他什么时候住二零七的？”许宁问。
“去年冬天吧。”周弈说，“住了两个月。后来房东把锁换了。”
“你怎么认识他。”
“直播间。”
许宁看着那张截图：“茶钱，别上楼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发给我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收。”
周弈抿了下嘴：“他说先放我这儿，过两天拿。后来就没来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一千二。”
“收据写三千六。”
“那不是一笔。”
许宁把湿掉的单子揭起来。纸背黏着桌面，撕出一点毛边。周弈伸手想拿，她往旁边避了一下。
“还有谁转过你？”她问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刚才说流水能给。”
“能给。”周弈低头解锁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按灭，“但有些记录没了。”
门没关严，楼道里有人拖着鞋经过，脚步停在外头。两个人都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隔壁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电磁炉的余温散出来。那只浓茶杯里，茶叶浮了几片上来。
许宁把自己的包拎到膝上。
“把手机给我看。”她说。
周弈没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