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权路旁的裂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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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里的水刚滚，周岚把铁罐倒过来，茶叶没出来，先掉下一张皱收据。
许明伸手去拿。她按住了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单子呗。”
收据抬头是国权路那家旧咖啡馆。四月房租，欠三千六，手写的日期是上周五。底下还有店主的签字。
许明把桌上的核桃酥往边上推了推。“你去过？”
“买茶。罐子放那儿的。”
“买茶能把欠租单买回来？”
周岚把水倒进盖碗，第一泡很快倒掉。她没看他：“可能老板垫底用的。旧罐子，不奇怪。”
“周五你说你在加班。”
“我加完班去的，不行啊？”
门口风铃响了一下。服务员提着拖把从旁边过去，鞋底拖出一道湿印。许明把收据翻过来，背面沾着几根碎茶叶。
“你欠房租？”
“我欠什么房租。我住我妈那套。”
“那这个谁的？”
周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烫得停了停。“你非要现在问？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你哪次问问，是问问。”
许明没接话，掏出手机看了眼。屏幕上跳出便利店的付款提醒，他按掉了。周岚把收据折好，塞回茶罐底下，盖紧。
两人从咖啡馆出来，社区旁便利店的玻璃门开着。许明进去拿了两瓶水，又站在收银台前买烟。周岚在门外等，手里还拎着那个铁罐。
“你今天不上去？”许明问。
“上去干吗。”
“你不是说看看房子。”
“改天吧。”
新小区尽头的楼道口堆着纸箱，电梯停在十七层。周岚把茶罐放到窗台上，接过矿泉水，拧开喝了两口。
许明站在她旁边：“收据给我看看。”
“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我想拍一张。”
周岚看着楼道里面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回家再说。”
许明没动：“就在这儿拍。”
周岚把瓶盖拧上，手指压着茶罐盖沿。“收据没什么好拍的。”
“租客姓名是你，银行卡也是你。你说是你妈的房子。”
“我妈房子不能租？”
“能。那你刚才说不欠房租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出来，轮子磕过门槛。周岚往旁边让了让，没看他。
许明伸手去拿茶罐。周岚没松，两个人僵了一下，罐子碰在窗台上，盖子开了。收据和几张折过的纸掉下来。
最上面那张有红章。
许明捡起来，展开。标题写着《房屋转租合同》。甲方是周岚，乙方叫陈立。地址就是十七层那套，日期是今天。租期两年，押一付三。下面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回单，二万八。
“陈立是谁？”
周岚把纸抽回去，没抽动。
“你上午跟他签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房子转租了。”
“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“你妈知道吗？”
周岚抬头看他，脸色有点白。“知道一半。”
“什么叫一半。”
“她知道有人住，不知道合同写我名字。”
许明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。“那你让我过来看什么？看你怎么跟我说没房租？”
“我没让你来。你自己跟着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还债了。”
“什么债？”
周岚没说。电梯叮一声，门开了，里面没人。
许明把合同塞回她手里。“陈立今晚搬？”
“明天。”
“钥匙给他了没有？”
“给了。”
许明盯着她：“那你还上去看什么。”
周岚把散在窗台上的收据一张张收进茶罐，盖紧。她按了电梯键。
电梯门又合上。
周岚没进去，转身往安全楼梯走。许明跟在后面，鞋底踩得很响。
十二层的平台堆着两个纸箱，箱口没封。周岚蹲下，从最下面那只旧电饭煲后面摸出一串钥匙。钥匙圈发黑，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，写着“国权”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许明问。
“老房子的。”
“你妈那套？”
周岚把其中一把铜钥匙拧开。钥匙柄是空的，里面卷着一张很窄的纸。纸边发毛，她展开，许明伸手抢过去。
《不动产权异议登记申请回执》。申请人，周岚。登记簿记载权利人，赵桂琴。申请时间是三个月前。
许明看完，半天没动。
“你早就办了。”
“办不下来。”周岚说，“窗口说要材料。”
“你拿这个卡着你妈？”
“我没卡她。她卖房，先得过我这边。”
“所以你转租，收二万八，都是为了这个？”
“不是为了你。”
许明把回执折了一下。“陈立知道吗？”
“他知道房子能住。”
“他明天搬进来，发现过不了户，你怎么说？”
周岚从他手里把纸抽回来，塞回钥匙柄。“合同到期他就走。”
“你真算得清。”
“你不是也算吗？你上个月替你爸问过中介，国权路那套现在能卖多少。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许明脸上动了一下。“我问问不行？”
“问。你们都问。”
周岚下到一楼，穿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。她买了瓶水，收银员找零时，她把那串旧钥匙压在掌心里。
外面天黑了。新小区尽头的楼道口亮着一盏白灯。许明站在后面，没再跟近。
周岚站在楼道口，没马上进去。门禁玻璃上贴着物业催缴单，边角卷起来。她拧开水，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。
许明隔着几步路说：“妈明早去医院复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不去？”
“她没叫我。”
“她哪次会叫。”
周岚没接。她把瓶盖拧紧，钥匙从掌心掉出来，碰在地砖上，响了一声。许明弯腰要捡，她先踩住了。
“给我。”他说。
“给你干什么。”
“那套房的钥匙。”
“不是那套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周岚抬起脚，自己捡起来。最旧的一把钥匙齿上有锈，原来挂着红色塑料牌，牌子早没了。
许明往前走了一步。楼道门正好慢慢合上，玻璃门框挡在两人中间。他伸手拉住门。
“周岚，陈立的押金，你退不退？”
“合同写了。”
“他明天要搬东西。”
“那就搬。”
“他带着孩子。”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许明手还扶着门，没进来，也没松。周岚刷了卡，门锁“咔”地响了一下。她把门往里推，许明的手收回去。
“你真不怕妈知道？”他在外面问。
周岚按了电梯。电梯停在十七楼，数字一下下往下跳。
“她知道什么？”她说。
许明没说话。
电梯到了。周岚进去，门合到一半，听见许明在外面叫她名字。她按了关门键。
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。她回到房间，茶壶还在桌上，杯里浮着两片泡开的茶叶。她没开灯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，已经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