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业投诉回执与业主群截图的留存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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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阿姨把茶壶盖掀开，用手机电筒照了一下壶底。
“你这壶，哪儿买的？”
“网上。几十块钱。”
“几十块钱也能养出这个色？”
周志明把桌上的发票往旁边推了推。长阳路这家茶馆在二楼，楼下是修手机和卖砂锅的店，电梯门一开，油烟味就跟着上来。窗外的高架车一辆挨着一辆，刹车灯亮成一条红线。
服务员送来一碟瓜子，放下就走。陈阿姨拿了一颗，用指甲掐开，没吃。
“最近还去静安那个物业中心？”她问。
“哪个？”
“老弄堂附近那个。你不是说要办房子的事嘛。”
“那是我老婆去的。”
“她不是腰不好，走路都慢吗？”
“打车去的。物业又不远。”
陈阿姨点了点头，给两只杯子续水。周志明的杯子已经满了，茶水沿着杯口溢出来，顺着桌边流到他的手背。他抽了张纸巾擦，纸巾很薄，擦了两下就破了。
“静安那套，现在还挂你名字？”陈阿姨说。
周志明把手背上的水擦干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
“老房子，谁要啊。面积又小，楼梯房，卫生间还在外面。”
“我听小朱说，前阵子有人来看。”
“小朱听谁说的？”
“她老公就在物业上班，消息肯定比我灵。”
周志明往椅背上一靠，目光落在茶壶边上的菜单上。菜单塑封开了口，里面夹着一张去年春节的促销单。
“看过两次。”他说，“也没谈成。”
“价格没谈成，还是名字没谈成？”
“房子名字有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那你们后来怎么处理？”
周志明抬头看她：“你今天是来喝茶的，还是来查户口的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你看你，反应这么大。”
“我反应大？”
“声音响了点。”
服务员在隔壁桌收碗，瓷器碰出几声脆响。周志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陈阿姨这才吃掉那颗瓜子，慢慢嚼着。
“花木路那边的房子，是不是也空着？”她问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你侄女。上次她来买蛋糕，顺嘴提了一句，说你们打算把东西搬过去。”
“她懂什么。花木那套是租的。”
“租的？我怎么听说是你女儿的名字？”
“她名字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问问。现在房产税、继承这些，弄不好以后麻烦。”
周志明拿过茶壶，给自己倒水。壶嘴歪了一下，茶水落在桌面上。他没有擦，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，摸到空烟盒，又放了回去。
“我女儿在外地，房子放她名下很正常。”他说，“我们老两口住哪儿都一样。”
“那静安那套呢？”
“还没过户。”
“准备过给谁？”
“你这话问得有点奇怪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，你们岁数也不小了，早点弄清楚。要是卖了，钱放哪儿？放银行，还是给孩子？”
周志明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？”
陈阿姨把手机拿出来，划了两下，翻出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静安老弄堂的门牌，旁边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，脸拍得不清楚。
“这个是不是你女婿？”
周志明没有接手机，只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怎么拿着你家钥匙？”
“物业的人。”
“物业的人戴你的帽子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他拿起菜单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叫来服务员。
“结账。”
陈阿姨把照片收了，按住茶壶盖。
“急什么，茶还没喝完。”
“我下午还有事。”
“去花木路？”
周志明从离岸账户里抽出一张卡，放在桌上。卡面朝下，边角有磨白的痕迹。
“去银行。”他说，“你要不要一起？”
陈阿姨看着那张卡，没有伸手。
“我去银行干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想知道钱放哪儿吗？”
“我问的是你们家的事。”
“那就别跟。”
周志明把卡收回离岸账户，站起来。服务员过来报了金额，他扫了桌上的二维码。陈阿姨还坐着，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，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贴着壶壁。
“你女儿是不是去过物业？”她问。
周志明把椅子推回去，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她去物业干什么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问你。”
陈阿姨抬头看他，眼角的粉底卡在细纹里。
“你女婿在劳动仲裁，知道吧？”
“他跟公司打官司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人家说他被辞退，是因为公司查到他拿老房子的租金。还说房子不是你女儿的，是你的。”
“房产证上写谁？”
“写你名字。”
“那不就完了。”
“没完。”陈阿姨把照片又翻出来，“仲裁材料里有你们家房产证复印件，还有你女儿的身份证复印件。连你们家物业缴费记录都有。你说这些是谁给的？”
周志明没有说话。
餐厅门口有人推门，冷风从缝里进来，桌布轻轻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眼手机，下午一点十七分。
“你看过仲裁材料？”
“我侄子在那家公司做人事，发给我看的。”
“发给你干什么？”
“他问我是不是认识你。”
“你把照片发给谁了？”
“没发。”
“手机给我看。”
陈阿姨把手机扣在胸口。
“你怀疑我？”
“我现在谁都怀疑。”
她站起来，拎起包，跟在他后面走出店门。长阳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，路边停着几辆装卸货的小面包车。两个人没有再说话，走到路口，陈阿姨忽然拉住他胳膊。
“去物业把事情问清楚。”
周志明甩开她。
“物业凭什么跟你说？”
“因为照片是在物业群里传出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过聊天记录。”
“谁给你的？”
陈阿姨没回答。
周志明站在人行道边，掏出烟，点了两次才着。他没抽，只夹在指间。
“先去物业。”他说。
静安老弄堂附近的物业服务中心在一排临街商铺后面，门脸不大，玻璃门上贴着“客户接待区”。里面摆了三张办公桌，墙上挂着维修流程和收费标准。空调开得很足，几个保温杯放在桌角。
前台认出周志明，站起来。
“周老师，您来了。”
“上次谁调过我家的档案？”
前台愣了愣，看向里面。
“您说的是哪一份？”
“房产证、身份证、缴费记录。还有钥匙。”
里面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，四十多岁，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。
“周先生，您先坐，有什么事慢慢说。”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我姓陆，负责片区服务。”
“鸭舌帽是不是你的？”
陆经理看了陈阿姨一眼。
“什么帽子？”
陈阿姨把照片递过去。陆经理接过，放大看了几秒。
“这不是我们工作人员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拿我家的钥匙？”
“钥匙是委托保管，具体要查登记。”
“谁委托的？”
“周先生，您家里有人签过字吧？”
“谁？”
“这个我们不能随便透露。”
周志明把烟按进门口的烟灰缸，已经熄灭的烟头在里面滚了一下。
“不能透露，就能把材料给别人？”
陆经理的脸变了。
“这涉及内部调查，您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。”
“劳动仲裁材料里有我女儿身份证。谁复印的？”
“我们没有权力接触您女儿的个人信息。”
“那她的手机号怎么会被你们物业群里传？”
前台低声说：“陆经理，那个群是业主群，不是物业群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陆经理回头训了一句，随后把纸杯放下。
“周先生，您如果认为有问题，可以走投诉流程。我们会配合。”
“投诉要多久？”
“七个工作日。”
“仲裁下周开庭。”
陈阿姨往前一步。
“他女婿那份材料里还写着，你们把房子出租给第三方，租金打到他账户。这个说法是不是你们提供的？”
陆经理看着她。
“您是周先生什么人？”
“邻居。”
“那您不应该在这里问这些。”
“邻居。”
“那您不应该在这里问这些。”
陈阿姨没退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我不问，等着你们把话写进材料里？”
前台低头整理文件，陆经理抬手把那叠纸压住。
“今天的沟通到这里。您二位如果还有问题，请通过正式渠道提交。”
周先生拿出手机，打开录音界面。
“刚才你说，物业没有权力接触我女儿的个人信息。再说一遍。”
陆经理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说不说都行。”周先生把手机放回口袋，“我记下了。刚才你还说七个工作日答复，我也记下了。”
“录音请遵守相关规定。”
“我在场录自己的谈话，什么规定？”
没人接话。
陈阿姨把桌边那张投诉登记表拿起来，扫了一遍。
“联系人填谁？”
前台说：“周先生。”
“问题写什么？”
“您可以写物业泄露业主信息，影响劳动仲裁。”
陆经理立即打断：“不要这样定性。事实还没有调查清楚。”
周先生接过笔，低头写字。他写得慢，写到“女儿身份证号码”时停了一下，又把“物业泄露”划掉，改成“疑似经由物业工作渠道流转”。
陆经理盯着那行字。
“您这样写也不准确。”
“那你们调查清楚以后改。”
周先生写完，要求前台在复印件上盖收件章。前台去后面找了一会儿，拿回来一张盖了红章的纸。
周先生拍了正反两面，又拍了前台胸牌和墙上的营业执照。
陆经理说：“没必要拍这些。”
“有必要。”
“您这是不信任我们。”
“现在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按灭，收起纸。
“下周仲裁，我会把这张收件回执带过去。至于租金那件事，谁提供的，我会申请调取记录。你们不愿意说，就让仲裁庭问。”
陆经理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陈阿姨转身往门口走。门外风从弄堂口灌进来，带着煤烟和湿泥味。周先生跟出去，在台阶上站了片刻。
“你别跟着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去花木路。”
“你去你的。”
“正好一路。”
两人坐地铁过去，车厢里人不多。周先生一直看手机，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跳。有人问那张仲裁材料是谁传的，有人发了个“听说”，很快又撤回。
陈阿姨瞄了一眼。
“别回。”
“我没打算回。”
“截图留着。”
周先生点开页面，把几条消息逐张保存。有人把他女儿的手机号打了码，只露出后四位；有人说“物业那边有备案”；还有人问，房子到底是不是他女婿在收租。
他没有解释，只把时间、群名和发送人一并截下来。
花木路的茶馆在一排商铺后面，门口堆着快递箱。两人坐靠窗的位置，老板认出陈阿姨，端来一壶茉莉花茶。
“今天喝淡的？”老板问。
“淡点。”陈阿姨说，“他胃不好。”
周先生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开始给文件改名字：物业投诉回执、业主群截图、仲裁材料照片。改到最后一张时，他忽然说：
“我女儿让我别再找物业了。”
“她怕影响开庭？”
“她说没用。还说房子租给谁，是我们家的事，别把邻居也拖进来。”
陈阿姨把茶杯推到他手边。
“她说得对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“房子是你们家的事。材料怎么出去，不是。”
周先生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茶水有点凉。
“你今天在里面替我说话，回头他们会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什么？我又不是租客，也没拿过租金。”
“他们会说你多管闲事。”
“这句话他们已经说了。”
老板过来添水，听见这句，停了一下。
“要不要换壶？”
“不换。”陈阿姨说，“喝完就走。”
周先生把最后一张截图上传到云盘，又发给女儿。过了几分钟，对方回了一句：收到。别再去现场，后面交给律师。
他看了很久，按下锁屏。
“她让我交给律师。”
“那就交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把我看见的写一份，时间、地点、谁说了什么。不给物业，直接给你女儿。”
周先生点头，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，写下她的手机号码。
陈阿姨接过来，折好塞进离岸账户。